第二天,天刚亮,使团的马车已经装好,所有东西码在车板上捆紧。校场上只留下几个被烧焦的圆形痕迹和大片被踩烂的泥地。
陈守拙站在城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捧着一包干粮和一壶水。他本想多备些东西,但县衙存粮见底,这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
灾民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三三两两地聚在街道两边。
有人跪下来,有人嘴里念叨着“活神仙”,有人扯着嗓子喊“感谢陛下派刘道长来”。
刘渊然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没有往周围看一眼。
经过陈守拙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陈守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抱拳行了个礼。
马车辚辚驶出城门,旗幡上“钦命赈灾”四个字在晨风里抖了几下。
杨宪站在城墙上,双手背在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幕。
百姓跪了一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额头磕在泥里。一个老头趴在地上,嘴里反复念着“神仙保佑”,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杨宪的目光跟着马车移动,一直到那面旗幡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运气真好。
他心里只有这四个字。
换个时候来,不下雨,这个十八岁的道士就是第一个被灾民围攻的对象。
恰好赶上一场暴雨,于是“跳大神”变成了“呼风唤雨”,一个皇上派来装神弄鬼的小道士摇身一变成了活神仙。
杨宪不信这些。
他在检校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巧合被包装成神迹的把戏。钦天监那帮人推算出凤阳近日有雨,朝廷提前布局,派道士来演一出戏。火囊云霄辇飞天的景象确实震撼,但本质上跟庙会上放烟火没什么区别,好看而已。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这个人这么年轻就被皇上和大皇子委以重任,将来要是走上仕途,前途不可限量。自己这次得加把劲。
……
杨宪本以为这案子不难办。
中书左丞的身份,加上皇帝密旨在手,查几个地方粮商,跟捏死蚂蚁差不多。白莲教的供词写得清清楚楚,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三家联手停售、哄抬粮价、趁灾兼并土地。人证有了,时间地点有了,动机有了,剩下的无非是调出账册、传唤当事人、签字画押。
他给自己定了三天。三天足够。
第一天就碰了壁。
他派出的人去凤阳府粮市调取三家的售粮记录。交易簿搬回来,他召集克番和沈老兄一页一页核对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记录确实显示三家在灾情期间大幅涨价。但每一笔涨价旁边都标注了原因:外地粮源中断、运力不足、仓储损耗加大。
甚至还附了一份凤阳府核发的特殊时期定价许可,这就意味着,涨价是经过府衙认可的,合法合规。
后面旱灾爆发被中书省知道,发来政令要求平价卖粮,这些商铺也按照政令行事。
不过,那时候,他们已经兼并了大量田亩。
从朝廷法规的角度,之前的涨价并没有违法。
他沉住气,换了一条路。
传唤曾经贱卖土地的灾民作证。他让人把临淮粥棚里那些失去田产的灾民找来,一个一个问。
你的地卖给谁了?
卖给恒丰号的人了。
他逼你卖的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卖?
第一个灾民看着他,眼神木然。
大人,我家六口人,两斗米能吃五天。我不卖地,五天后全家饿死。我卖了地,至少还能活着。
杨宪问:买家有没有威胁你?有没有强迫你按手印?有没有不让你卖给别人?
灾民摇头。
都没有。他给了我两斗米,我给了他一亩地。契书是我自己签的。
杨宪的牙根咬得发酸。
后面七八个灾民,说的话都差不多。没有逼迫,没有威胁,没有强买强卖。所有的交易都是“自愿”的,毕竟,在饿死和卖地之间做选择,当然是“自愿”的。
但法理上,买家没有任何错。
杨宪坐在桌前,盯着面前摊开的口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普通商人能干出来的活。
涨价有许可,交易有契书,整个链条上找不到一个违法的环节。每一步都踩在律法允许的线上,但每一步加在一起,就是把几千户百姓的田产吃干抹净。
这是有人教的。
……
既然从下往上走不通,杨宪决定从上往下压。
他以中书左丞的身份,给凤阳府发了一封公函。措辞很硬,要求凤阳府对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三家粮商进行全面调查,包括账册、田契、仓储记录、往来书信,一律封存待查。
公函是上午发的。
回函下午就到了。
里面的内容不是调查结果。
而是一封反质询。
措辞极为客气。“杨左丞远道辛劳”“下官不胜钦仰”,满纸都是尊敬。但客套话后面跟着的内容,每一句都带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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