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弯身把碗放在地上，掀开了盖子。
白蒙蒙的热气笔直向上腾起，那霸道又温暖的香气愈发浓烈，顺着风，一丝不漏地裹住了那三人。
最左边那个，鼻子抽动了两下，身体忽然僵住，蒙面布上方的眼睛眨了眨，透出茫然：“这……这味道……”他声音低下去，有点含糊，“怎么跟我妈冬天给我煮的姜糖水……一个样？”
没人回答他。中间那个举着电击棍的手开始发抖，他直勾勾盯着那碗翻滚着红油的汤，眼神涣散，像是透过热气看到了别的什么。“我……我小学偷了同桌的橡皮，我妈知道了，没揍我……她就给我下了碗面，也是这么热，这么辣……”他喉咙滚动，声音发涩，“我……我现在在干啥啊……”
他说不下去了，电击棍“哐当”掉在地上，人抱着脑袋蹲了下去，肩膀开始耸动。
右边那个最魁梧的，突然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罩，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我爸……我爸以前就爱灌我酒，喝醉了就拿皮带抽……”他指着那碗汤，手指发抖，“这辣味……这辣味跟我吐出来的东西一个样……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
他跪倒在地，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三个人，就这么垮了，心里那点凶狠气，被一碗热汤勾出的陈年旧事冲得七零八落。
沈君瑶立刻上前，手铐“咔嚓”、“咔嚓”扣上腕子，动作干脆利落。登记信息时，她嘴角难得地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宋小满从屋顶翩然落下，指尖一挑，三柄薄如柳叶的小刀收回袖中。她瞥了一眼地上失态的男人，没说话，只是眼神比往日沉静了些。
唐绾放下相机，取出内存卡，小心地装进随身带的防水袋。明天的头条照片已经有了，标题在她心里成形：《一碗辣汤，照见归途》。
阿阮蹲下身，摸了摸蹭过来的那只长毛白猫。猫惬意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轻轻说：“辛苦你们了，回家吧。”
街上的光点开始次第熄灭，但围观的人群没散。
不知是谁先鼓了一下掌。
接着，两下，三下，噼里啪啦连成了一片。家长牵着孩子走过来，在“舟渡”餐馆斑驳的木门前，郑重地弯了弯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抹着眼角，声音哽咽：“这世道，还能有人为别人的孩子这么拼命……”
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交替闪烁。三个歹徒被押上车，其中一个临上车前还回头望了一眼餐馆的方向，嘴里喃喃：“我想回家……喝碗粥……”
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不知何时又捏住了那柄细长的银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勺柄。他侧耳听了听厨房里灶火轻微的声响，转身走了回去。
锅还坐在灶上，火没关，蓝幽幽地静燃。
他舀了勺新米，淘净，倒入锅中，加水，盖盖。转身从筐里拿出老姜，在案板上拍开，又取了一小块精肉，笃笃地切成均匀的细丁。绿油油的青菜在水龙头下冲得鲜亮。
他开始准备明天的菜单。
外面，巷口那盏红纸灯笼被人重新点亮了，暖融融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一只常来的三花猫轻巧地跳上窗台，揣起前爪，趴在那儿不动了，玻璃珠似的眼睛映着厨房里的灯火。
陈砚舟擦干了那柄银勺，将它轻轻扣回左手腕的皮扣上。
门外传来有些迟疑的脚步声。
一个看起来学生气的年轻人蹭到门边，手里攥着学生证，探头小声问：
“老板，今天的……首单免费，还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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