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谁,谁是羂索。”她问。语气天真,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不确定自己的答案对不对,所以先用反问来试探一下。
漏壶的那只独眼又转动了一下,这次他的目光在羂索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身体,从她的身体扫到她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安静地躺着,轮廓清晰,和人形的边界完全重合。
漏壶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不是信任,不是接受,而是那种,好吧,至少你不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东西的松动。
“行吧,叫上你的人吧。”羂索的声音从轻柔变成了另一种调子,冷的刺骨,直奔主题的,像是在进行一项不需要任何多余情感的交易时的语气:“现在就是计划施展的最好时代。躺了三百年,你们不会成肥宅吧?”
漏壶沉默了片刻。那只独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是火山口内部岩浆的明灭。
“肥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但那只独眼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这个词在他的认知体系里找不到对应的参照物,需要额外的处理时间。
羂索笑了。那个笑容是真诚的,但在这个场景里,在火山口边缘,在月光下,在刚从岩浆中走出来的古老咒灵面前,那个真诚的笑容本身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像一个屠夫在杀猪之前给猪挠痒痒,动作是真的,温柔是真的,但猪会死也是真的。
“花御在东北的森林里,已经醒了。”漏壶说,声音依旧是那种沉闷的,压迫性的共鸣,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陀艮在太平洋深处,需要两天才能赶回来。真人……真人什么时候醒,不由我决定。”
“真人不需要你们操心。”羂索转过身,背对着火山口,白色的裙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裙摆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他有他自己的觉醒方式。你们只需要做好你们该做的事。”
“什么事?”
“杀。”羂索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在说呼吸:“不管是什么情况,杀,引发天灾,会有人帮我们背锅的。”
漏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杀谁。他只是点了点头,那只独眼里的光从暗红变成了亮红,像是火山口内部的岩浆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还有一件事。”羂索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中飘过来,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小心两个男人。一个白毛,一个黑毛。白毛是最强的咒术师,黑毛是咒灵操术的持有者。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联手了。如果他们在你们的计划完成之前找到你们,不要恋战,跑。”
“跑?”漏壶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那道从眉心延伸到后脑的浅沟里暗红色的光流动得更快了,像是在加速运转某种古老的,沉睡已久的计算系统:“你是说,让我跑?”
“我是说,让你们跑。”羂索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现在的你们,打不过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等计划完成之后再打,到时候谁跑还不一定。”
漏壶没有说话。那只独眼盯着羂索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火山口内部的轰鸣声从高亢变成了低沉,久到天边那抹暗红色从地平线以下蔓延到了半边天空。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火山口。岩浆在他脚下分开又合拢,像一面被打开又关上的门。
莹绿色的棉披风在高温中燃烧起来,绿色的火焰在披风表面跳动,像一层诡异的荧光。漏壶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披风。他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沉入岩浆中,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无声无息,只在最后消失的瞬间留下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咕嘟。
像是一个气泡从岩浆深处浮上来,在表面破裂时发出的声音。
羂索站在火山口边缘,看着漏壶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沿着火山口边缘的小路往下走。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飘动,长发在身后飞扬,她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只在山野间奔跑的白兔。
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部手机。不是之前那部被捏爆扔进火山口的手机,是另一部,全新的,屏幕上的保护膜还没有撕掉。
她撕掉保护膜,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一个没有名字的应用程序,应用程序的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发送按钮。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然后按下发送。
“第一阶段,启动。”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屏幕上重新变成一片漆黑。羂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下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她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没有期待,没有紧张,没有任何人类在面对重大时刻时应该有的情绪。那笑容是空的,像一面刚擦干净的镜子,只能映出别人的脸,自己的脸永远藏在镜子后面。
与此同时,福岛市的居民们在睡梦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
不是地震,不是火山喷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大地本身在恐惧时才会发出的颤抖。老人从床上坐起来,手按着胸口,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孩子在睡梦中哭喊,蜷缩在父母的怀里,不肯睁开眼睛。年轻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吾妻山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气象厅发布的火山警报,警报等级从一级升到了三级,又从三级升到了五级。
没有人知道这是灾难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这只是开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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