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周于渊训练水师已有半月。但还有一件大事，迟迟未能解决。
岭南的夏日，蝉鸣聒噪，校场上的尘土似乎都比往日更加灼热。
中军大帐里，气氛却比帐外的烈日还要凝重几分。
周于渊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面前的地图。
陆师爷、尚武，以及几位从水师中提拔起来的副将分坐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也就是说，如今岭南境内，真正懂得建造标准战船的工匠，一个都没有？”
周于渊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的空气又沉了三分。
一位姓李的副将，原是南边水寨出身，对水战最为了解，此刻面色发苦：
“回王爷，确实如此。岭南水网虽密，但多是渔船、货船，即便有几艘像样的楼船，也多是从江南买来，或是请江南匠人建造。
本地工匠，能造出能在内河安稳行驶的货船已属不易，战船……结构、用料、功能都大不相同，他们从未接触过。”
尚武一拳砸在旁边的矮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没有战船，水师练得再好也是旱鸭子！那些海盗实在猖獗，时时袭扰往来岭南的商船，要是不解决海盗，岭南怎可能变得富庶，而且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皇帝给的三个月剿匪期限已过，如今又追加了剿灭海盗的重任。
海盗在海上，没有船，一切都是空谈。
“从江南请匠人呢？”陆师爷捋着胡须，“重金聘请，快马加鞭送来？”
李副将摇头：“一来一去，路上就得近月，且江南匠人多有家室牵绊，未必肯远赴岭南。即便来了，人生地不熟，采买木料、招募帮工、熟悉环境，又要耗费时日。等他们造出第一批战船，恐怕……”
恐怕黄花菜都凉了。这话他没说出口。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阳光从帐帘缝隙透入，光柱中尘埃飞舞，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勇将难练无船之水师。这似乎是横亘在岭南水师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周于渊的目光落在帐外操练的士兵身上，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一招一式都带着对新生活的渴望和对他的信任。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战船的样式、结构、要求，你们总有人清楚吧？”他忽然问。
李副将一愣，点头：“末将曾在江南水师待过几年，对战船样式还算熟悉。”
“好。”周于渊站起身，“将你所知，巨细靡遗，告诉军中匠人。”
帐内众人皆是一愣。这只靠口述造船，怕是也需要时间呀？
李副将有些迟疑。
“按我说的做。”周于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明日一早，召集军中工匠，将战船的要求，尽可能详细地告知工匠。”
是夜，栖梧院。
晚膳颇为丰盛，云岫特意做了几道周于渊爱吃的菜。然而周于渊执筷时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而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宋清越看在眼里，放下碗，轻声问：“王爷，可是军中遇到了难处？”
周于渊回过神，对上她关切的眼神，心中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放下筷子，也不隐瞒：“是战船。岭南缺匠人，会造寻常船只的不少，能造战船的，一个也无。水师无船，便是无根之萍。”
他简单将日间大帐内的困境说了一遍。
宋清越静静听着，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待他说完，她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眸中闪过一抹灵动的光彩：“王爷是说，只要有懂行的人说出战船的具体要求，比如大小、结构、舱室、桅杆、风帆、武器架设的位置等等，就有可能造出来？”
“理论上是。”周于渊点头，“可即便知道要求，没有详细的图纸，匠人也无从下手。而能绘制战船精细图纸的，往往就是那些顶级的造船大匠。”
宋清越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自信：“王爷或许忘了，我除了会种田看病，还有一样不算本事的小爱好。”
“哦？”周于渊被她勾起兴趣。
“我擅画。”宋清越道，“尤其擅画器物、建筑的结构图。只要有人能清晰描述，我就能试着画出来。”
她想起前世作为消遣学习的素描和工程制图基础，虽然画不了复杂的机械图，但根据描述绘制一艘木质帆船的大体结构图，应该可以一试。
周于渊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又冷静下来：“即便画出图纸，也需有匠人能看懂，并能按图施工。普通的木匠，未必有此能耐。”
“这个王爷也不必担心。”宋清越成竹在胸，“我们桃花源就有一对父子，王叔和王大力。
王大力王爷是见过的，他木工活极好，更难得的是，他们父子二人有个绝活——但凡有清晰的图纸或样子，他们就能琢磨着将实物造出来，分毫不差。
我们桃花镇那两艘往来怀远的大船，就是他们领着人，照着从前一艘旧船的样子，一块板子一块板子复原再造出来的。”
王大力？周于渊是有印象的，那是一个看起来干练沉稳的小伙子。原来他还有这般家学渊源。
“若真如越越所言……”周于渊心跳加速，“那此事便有转圜之机！”
他立刻扬声唤人：“云岫，去请陆师爷，让他带李副将立刻来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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