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之门,敞开着一线。
那道缝隙极窄,窄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若非高峰掌心那道温润微光正与门扉深处的意念脉动同频,他甚至会以为这只是一道归墟雾霭流动时偶然形成的阴影裂隙。
但它不是阴影。
它是门。
是母神盖亚,在万古之前,以自身最后一点神力刻下的——归途坐标。
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道遗嘱。
高峰悬浮在门扉前三丈处,掌心朝前,那道融入他心火的温润微光正以稳定的频率脉动着。
每一下脉动,门扉的缝隙便扩大一丝。
每一下脉动,他眉心的青白心火便明亮一瞬。
每一下脉动,他体内那些灰化裂纹——那些从葬星海一路蔓延至此、已经爬满他大半躯体的寂灭之痕——便会加深一分。
他在以自身的存在,为母亲撑开回家的门。
慕容雪站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他后背那道最深的裂纹上。
她的掌心肌肤温热,生命本源稀薄如晨曦中的薄雾,却依然固执地、一点一点渡入他濒临崩碎的躯体。
渡入他的经脉。
渡入他的道基。
渡入他那枚正在与归途之门脉动同频的青白心火。
不是修复。
是——分担。
如同百年前,她在黑风峡为他挡下那道寒毒。
如同百年间,她在长生残灯中,每一次感知到他燃命呼唤时,拼尽全力点亮的微光。
如同百年来,她始终相信——
他会来。
他会带她回家。
他也会,送母亲回家。
她只是,在他身后,做她百年来一直都在做的事。
陪着他。
无论归途,还是绝路。
洛璃站在两人身后五步。
她不是不想上前。
是上不去。
归途之门逸散出的那一缕气息,对元婴初期的她而言,如同背负一座星辰。她的脊背已经压弯到极限,膝盖在颤抖,眉心那道碎裂的疤痕在疯狂跳动,掌心玉瓶中的青白微光几乎要彻底熄灭。
但她没有倒下。
她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
将玉瓶贴得更紧。
将脊背挺得更直。
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扇缓缓敞开的门扉之上。
那道缝隙,每扩大一寸,她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她仿佛听到了。
听到那扇门后,传来一道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却又无比熟悉的——
呼唤。
那呼唤,没有语言。
不是星灵族的古语,不是任何她曾经学习过的文字或符文。
那是血脉深处的共鸣。
是万古之前,母神亲手为星灵族点燃的第一缕生命之火中,镌刻下的最后一道印记。
她听懂了。
那呼唤在说:
孩子。
你来了。
洛璃的眼眶,骤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眉心那道碎裂的疤痕,却在泪水滑落的瞬间——
悄然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如晨曦的银白色光晕。
不是复苏。
只是——回应。
如同失散万古的女儿,终于听见母亲的声音。
哪怕隔着那扇即将为她敞开的、永恒的归途之门。
她也想让她知道——
我在这里。
我来接您了。
---
归途之门,在三人的合力下,缓缓扩大至三指宽。
高峰停手了。
不是力竭。
是因为——门后那道意念,轻轻“按”住了他掌心的脉动。
那触感,温柔,坚定,如同母亲按住儿子过度劳累的手腕,轻声说:
不急。
歇一歇。
高峰沉默片刻。
然后,他收回掌心。
那枚与他心火交融的温润微光,依旧稳定地脉动着,只是频率放缓了许多。
他看着门扉那道三指宽的缝隙,看着缝隙深处那片连归墟雾霭都无法侵入的、绝对的黑暗。
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常:
“母神。”
“门已开。”
“归途在前。”
“您……为何不入?”
门扉沉默。
不是拒绝回答。
是一种,跨越万古的、沉重的——犹豫。
良久。
那道温润的意念,如同母亲斟酌再三后的低语,缓缓传来:
孩子。
归途……是什么?
高峰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母神等待万古后,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外界战况,不是嘱托未竟遗志,不是托付她守护了万古的世界。
而是——这个。
归途是什么?
他沉默。
他身后的慕容雪也沉默。
就连洛璃,也怔怔地停止了流泪。
归途是什么?
是回家的路。
但什么是“家”?
是源墟那片银白草海吗?是翠绿海洋深处那颗脉动了万古的心脏吗?是那道被她亲手封印、等待万古的归墟裂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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