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针没入眉心。
没有血流出来。
那个前一息还叫嚣着“朝廷命官”的肉球,突然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噗通。
膝盖砸在全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骨裂声很脆,听得人牙酸。
但他没喊。
因为喊不出来。
只要脑子里那个“杀”字刚冒个头,一股子钻心剜骨的剧痛就在天灵盖炸开。
那是比刚才“通感”强烈万倍的痛。
痛到失声。
镇长张着大嘴,眼球暴突,像一条被扔上岸的缺氧胖头鱼,无声地干呕、抽搐。
林澈没再看这坨烂肉。
手术做完了,剩下的就是术后反应,死不了人。
他收起针包,重新蹲回那团焦黑的血肉前。
药粉洒下。
清凉盖过了灼烧。
或许是药效,或许是那男娃的一口“仙气”真有了灵。
那双浑浊的狐狸眼,睁开了。
瞳孔里倒映出一张年轻、干净的脸。
它愣住了。
原本因剧痛而痉挛蜷缩的身子,突然舒展开。
它费力地抬起前爪。
爪尖焦黑,露着白骨。
它想碰碰那片青色的衣角。
爪子悬在半空,停住,又缩了回去。
太脏了。
它是妖,在泥潭里滚了三百年,满身脓血。
他是人,青衫磊落,比天上的云还干净。
白狐把下巴垫在血泊里,冲着林澈,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呜……”
这一声,没带着半点兽性。
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家长。
林澈正在洒药的手指,僵在半空。
脑子里那扇生锈的门,被这一声轻唤,轰然撞开。
大雨。
破庙。
漏雨的屋顶下,书生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指缝里全是血。
他怀里揣着一只后腿流血的小狐狸,把仅剩的半个馒头掰碎,喂到它嘴边。
“小家伙,你也找不到家了吗?”
画面一转。
进京赶考的山道,春草疯长。
书生背着书箱,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
书生停,它就停。
书生回头,它就钻草丛,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贼眼。
“别送了。”
书生无奈地笑,从书箱里翻出一把油纸伞,撑开,罩在路边的野花上。
“前面就是贡院,有浩然气,妖进不去的。”
“听话,在这等我。”
书生蹲下身,隔着草丛,那是他这辈子许下的最重的一个诺。
“待我金榜题名,我就回来接你。”
“我带你回我家乡,那里有条流沙河,河边全是桃花。”
“到时候,没人敢欺负你,许你一世无忧。”
书生走了。
他在贡院里写下了惊世的文章,却没熬过那场倒春寒。
草席裹尸,客死异乡。
只有那只傻狐狸,守着那把油纸伞。
伞烂了,伞骨朽了。
它还在等。
一年,十年,百年。
它没等到书生,却找到了书生提过的太平镇。
它守着这方水土,就像守着书生的遗物。
发大水,它去堵决堤口,被断木砸断尾巴。
闹瘟疫,它剜心头肉做药引,差点冻死在雪地里。
它想,只要守好这里。
书生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摸摸它的头,夸它做得好。
可它等来的。
是恩将仇报,是抽筋剥皮。
现实与记忆重叠。
林澈看着面前这只重伤垂死、眼里却只有孺慕之情的白狐。
心脏猛地一缩。
酸涩感冲上鼻腔。
林澈伸手。
这一次,他没有避嫌,没有嫌脏。
他直接把那只浑身焦黑、散发着恶臭和血腥气的狐狸,死死按进怀里。
原本洁净的青衫,瞬间被脓血染得斑驳陆离。
“傻子。”
林澈低头,下巴抵在白狐满是伤疤的头顶,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考上。”
“我也没能给你一世无忧。”
怀里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双因为疼痛始终紧绷的眸子,骤然放松。
两行清泪涌出,把脸上的血污冲出两道干净的沟壑。
它听懂了。
恩公没骗它。
恩公回来了。
一道虚幻的灵光从白狐身上升起,没有半点妖异,纯净得像水晶。
光影扭曲,化作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穿着旧式襦裙的少女虚影,飘在林澈肩头。
她脸色惨白,对着林澈盈盈下拜。
不是求救,而是请罪。
“恩公……灵儿没用。”
“灵儿没守好你的家乡。”
“让他们生了恶念,变成了坏人……”
“都怪灵儿,给恩公丢脸了……”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铜柱发出的呜咽声。
那些刚刚才从剧痛中缓过劲来的镇民们,听着这句卑微到了泥土里的道歉。
像是被人当头抡了一记闷棍。
哪怕被剥皮抽筋,哪怕被烧得只剩一口气。
它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报仇,不是怨恨。
而是向它的恩公忏悔,怪自己没把这里的人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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