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慎行的话音落下,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陆沉的手指在身后微微一顿,指尖流转的五色光华缓缓停滞,并未彻底绽放。
他盯着周慎行的双眼,冷声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慎行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一口热气,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品茗,
“侯爷可曾想过,老夫为何要在六部之中,兢兢业业地、的经营六十七年?”
“权势?
金钱?
还是说给域外天魔当狗,能让你找到人生的新方向?”
陆沉的语气毫不客气,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具化身的每一个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都不是。”
周慎行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幽幽道,
“老夫之所以做下这一切,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情。”
陆沉剑眉微挑,
“证明什么?”
“证明这大汉天朝的朝纲法度,从来就不是靠一两个圣人撑起来的。”
周慎行的声音很是平缓,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沧桑,
“整整六十七年的光阴,老夫以铁面周公的身份,审过一万三千七百桩案子,判过无数人的生死。
侯爷不妨猜猜,其中有多少是冤案?”
陆沉没接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一桩都没有。”
周慎行显然也不需要他的回应,自己直接给出了答案,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自得,
“老夫执掌刑部的每一天,都在为大汉天朝效力。
审案公正,量刑精准,从未枉杀一人,从未徇私一案。
我比这朝堂上九成九的官员,都要干净。”
“所以呢?”
陆沉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嘲讽,
“你该不会想要告诉我,你其实是个大大的忠臣?”
“不。”
周慎行摇了摇头,神情悲悯,
“老夫想告诉你的是——即便一个人做了六十七年的好官,也可以在暗地里做出另一件完全相反,甚至更加伟大的事情。”
“人性本贪,侯爷。”
“今日你拔掉了老夫,明日还会有张慎行、李慎行。
只要有人开出的筹码足够多,就永远不缺愿意为其效力的人族。
你是永远都杀不完的……”
陆沉盯着他的双眼,面上的笑意渗透出丝丝冷冽的意味,
“你在给自己找借口?
这套说辞可不算不上新鲜……”
“老夫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慎行的神情依旧平静,
“侯爷不妨扪心自问,你替陛下清查名单上的十七家修行势力,又是否想过,为何有这么多人会冒着灭族的风险去勾结异族?”
“因为他们贪婪且愚蠢。”
陆沉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个回答很标准,可周慎行却轻轻笑了一声,摇头道,
“侯爷,你还是太年轻了,看不到表象之后的真相。”
“他们不是蠢,而是饿。”
“大汉天朝疆域辽阔,修行资源何等丰厚,可又是如何分配的?”
“九天十地,占去三成;皇室大内,拿走两成;天下亿万散修与底层百姓,靠着边角料分走两成。
最后剩下的那三成,才轮得到这满天下的修行势力去争抢,甚至还要与那些独行的老怪物们浴血厮杀。”
“僧多粥少,人人都想更进一步。他们能不饿吗?饿极了,自然什么都敢吃。”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心底却将这些数字默默记下。
尽管周慎行的叛国之罪已经坐实,但他还不至于在这种基础的事情上谎言相欺。
安静片刻,陆沉反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和你的叛国罪,都是情有可原?”
“不。”
周慎行再次摇头,
“老夫的意思是,你杀得完名单上的十七家,杀不完暗处的一百七十家。
只要这分配的规矩不变,这些人就会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你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但是毫无意义。”
陆沉淡漠开口,
“现在废话这么多,无非是想替你的真身拖延更久的时间。”
“可我从始至终都没想着要去追缉你的真身……”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周慎行的笑意僵了一瞬。
“你很意外?”
陆沉嘴角扯了扯,向前迈出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攀升,
“周老头,小爷我虽然没在官场里混过,但是从小到大可没少吵过架。”
“你说人性本贪,我不否认,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你把自己当成了执法者,当成了俯瞰棋局的旁观者。”
陆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觉得自己站在高处看透了一切,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你自己。但你忘了一件事——”
“棋子,没有资格评判棋手,更没资格掀桌子。你也配?”
“你替域外天魔做事,不管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本质上就是在出卖人族的利益,拿同胞的血肉换你那点可笑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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