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北境寒风呼啸,滴水成冰。
大理寺少卿亲自率领的快马队伍,顶着风雪沿着押运路线一路狂奔,终于抵达了边关外围的最后一处驿站。
核对的结果令人触目惊心:从京城到这最后一处交接点,整整十五个驿站的口供、印泥封条和记录,与户部的账册严丝合缝,完全吻合。这铁一般的事实证明,户部历尽千辛万苦运抵边关的,确实是上等的御寒冬衣和极品无烟炭!
然而,当大理寺的人马最终踏入北境大营时,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刑狱官也红了眼眶。
此时正值初冬,北境已是大雪封山。底层将士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身上穿着的棉衣薄得透风。大理寺少卿随手拦住一名巡逻的士兵,抽出腰间匕首,直接挑开了那名士兵的冬衣夹层——随着冷风灌入,里面飘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御寒的棉花,而是夹杂着败叶的芦花!再看营帐里生着的火盆,烧的尽是些呛人刺鼻、黑烟滚滚的泥沙炭,熏得将士们剧烈咳嗽,甚至有人冻得断了指头。
东西,竟然在送入边关大营、发放到将士们手里的这最后一步,在主将们的眼皮子底下,被结结实实地掉包了!
“混账!真是丧心病狂!”
大理寺少卿怒不可遏,立刻命人封锁中军大帐,将最后负责物资交接的所有人员全部提审问询。
面对三堂会审般的架势,户部那边负责最后一步押运落实的官员却坦然到场。他面无惧色,对答如流,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交接单:“大人请看,下官交接时,物资封条完好无损。这交接单上,白纸黑字盖着边关大营的接收大印,更有王参将的亲笔画押!”
大理寺少卿验证了印章与签名的真伪,眼神瞬间如刀子般射向在场的边关将领:“负责签收这批物资的王参将何在?立刻叫他来对质!本官倒要问问,他签收的好东西,究竟去了哪里!”
大帐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几名边关大营的副将面面相觑,冷汗直流,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有一人面露难色地站了出来:“回、回大人……王参将他来不了了。他在三日前,带队巡查外围大黑山哨卡时,因为雪天地滑,连人带马不慎坠下悬崖……崖底常有野狼出没,连尸骨都没能找全,已经、已经殉职了。”
“坠崖?早不坠晚不坠,偏偏在朝廷彻查的圣旨快要抵达时坠崖?!”大理寺少卿怒极反笑,拍案而起,“去查!把当时跟王参将一起清点、搬运这批物资的底层百户和库管全给本官抓来!”
然而,随后的调查结果,让整个大理寺的办案官员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大理寺的官差拿着名册抓人,却发现名册上那几个当日参与物资搬运交接的关键百户,竟无一例外,全都在最近两日的边境小规模冲突中“意外”阵亡了!据生还的士兵回忆,那一仗打得莫名其妙,且敌军似乎只盯着那几个百户所在的小队冲杀。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毛骨悚然。
线索,在这里被一柄看不见的血腥屠刀生生切断。这些知情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由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连夜传回了京城大理寺。
大理寺内堂里,三法司的主官们看着这份沾着血腥气的急报,皆是面色凝重,后背发凉。
“太干净了……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留下。”刑部尚书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这哪里是寻常的贪腐?这分明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在只手遮天!那些个知情人的‘意外’,简直是在明晃晃地打咱们三法司的脸!”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此事牵涉太广,背后不仅是边关将领,更是直指那座高高在上的定国公府。这折子若是如实递上去,前朝必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大理寺卿许致远沉着脸,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掀起腥风血雨,也总好过咱们几个被皇上当成糊弄圣听的替死鬼!那定国公府急功近利,为了在朝堂上打压户部,竟敢拿前线十万将士的性命做局,如今收不了场便大肆杀戮灭口。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许致远猛地站起身,目光决然而冷厉:“诸位大人不用再议了。户部的账册清清白白,边关的烂账血迹斑斑。咱们就将这份原原本本的调查结果,连同户部的账册,一并呈交御前。这天塌下来,自然有皇上顶着!”
其余两位大人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养心殿。
当三司主官将这份带着血腥味的初步调查结果,连同户部那完美无瑕的账册一同呈报给贺凌渊时,整个御书房的气压低得仿佛能将人碾碎。
“物资确实被掉包,但边关接收人失踪,线索中断?”贺凌渊看着奏折,声音极其轻缓,却透着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砰!”
贺凌渊猛地将手中的白玉镇纸砸在金砖地面上,上好的羊脂玉瞬间四分五裂。
“好!好一个坠崖身亡!好一个意外阵亡!”
贺凌渊勃然大怒,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暴怒的声音在大殿内轰然回荡:“他们这是当朕是傻子吗?!在朕的边关,在十万大军的大营里,明目张胆地杀人灭口、掩盖罪行!他们这是要把大衍的北境,变成他谢家一手遮天的后花园吗?!”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对皇权最直接的挑衅和蔑视!
许致远等三位尚书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朝服,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凌渊双目赤红,猛地站起身,龙袍翻滚带起一阵凛冽的杀机。他走到御案前,双手撑着桌面,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死命令:
“传朕的旨意!不管用什么手段,就算是掘地三尺,把北境的雪山翻个底朝天,也必须把这个失踪的王参将给朕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过头,看向隐藏在暗处的帷幕:“暗卫听令!锦衣卫即刻介入!不用管什么边关军法,给朕全力去查当时参与物资搬运的底层伙夫、马夫!朕就不信,那么多车物资被掉包,会没有一个目击证人!”
“胆敢将边关视为法外之地,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到底姓什么!”
雷霆之怒下,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以前所未有的恐怖姿态,向着定国公府和边关谢家旧部,狠狠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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