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这种悬崖边上等待裁决的煎熬，比直接落下的屠刀更让人恐惧。
幕僚心腹们皆束手无策，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谢振帐下的一名首席门客，悄然上前一步。此人名叫许攸，平日里阴沉寡言，却最擅长揣摩人心与诡道。
“公爷，属下有一计，或许可解谢家燃眉之急。”许攸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快说！”谢振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睁开眼。
“与其坐以待毙，等皇上找到证据发难，不如咱们反客为主——恶人先告状，主动去御前自首。”
“自首？！”刚才那名部将惊呼出声，“许先生，你疯了吗？这等诛九族的死罪，去自首岂不是自投罗网？”
“非也。”许攸冷笑一声，折扇轻敲掌心，“自首，也是有讲究的。既然事情已经瞒不住了，咱们就要抢在皇上发难之前，主动将这口黑锅的性质‘降级’。”
他看向谢振，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献上了这条断尾求生的毒计：“公爷，您去午门外跪求皇上降罪。但您自首的罪名，绝不能是‘主谋贪腐’或者‘杀人灭口’，而是——‘御下不严、失察之罪’！”
谢振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许攸的意思。
“说辞包装必须天衣无缝。”许攸继续筹谋，“公爷要向皇上哭诉，称自己也是近日察觉边关有异，暗中查访后才震惊地发现，原来是边关那些旧部将领贪心不足，胆大包天贪没了军需。而那些将领因为得知朝廷三司来查，畏罪之下发生了内讧，为了掩盖罪行才互相残杀、集体自尽！”
许攸的眼神越发阴狠：“公爷要表现得痛心疾首，愧对皇恩，说自己没能管教好曾经的下属，养出了这群国贼。恳请皇上严惩您这个‘识人不明、御下不严的老糊涂’。如此一来，杀头的大罪，便成了失职的过错。皇上就算再怒，面对一个主动请罪、哭诉被部下蒙蔽的三朝元老，也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定下死罪。”
谢振听罢，胸口剧烈起伏着。这确实是一招极其凶险，却又无比精妙的“金蝉脱壳”之计。
只要把一切罪责都推给那些已经死绝的旧部，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蒙蔽的受害者，谢家就能保住根基。
然而，定国公谢振毕竟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太清楚当今圣上的手段与多疑了。这招“苦肉计”固然能暂时脱身，但同时也意味着谢家要主动放弃多年经营的军中威望，甚至会落得个“识人不明、昏庸无能”的骂名。
若是皇上不吃这一套，顺水推舟真要了他的命，或者借机拔除他手中残存的兵权呢？这等于将谢家的生死，完全交托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此事……非同小可。”谢振并没有立刻答应，他抬起手，有些颓然地坐回太师椅上，原本就布满阴霾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凝重与挣扎，“容老夫再想想……再好好想想……”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许攸也不敢再劝，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只有那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地映照着谢振阴晴不定的脸庞，将这场关乎家族存亡的豪赌，悬在了半空。
这几日，外头因为军需案和三司会审闹得沸沸扬扬，永和宫却大门紧闭，对外只称慧妃娘娘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谢绝了一切探视。
任凭外面的风声鹤唳、暗流涌动，永和宫内却是一派闲适光景。
午后，阳光正好。林知夏正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杂记，旁边的小泥炉上温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主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原本安静的院子被王进压抑不住的激动声音打破。他一路小跑着穿过庭院，脸上笑得连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到了廊下连气都没喘匀，便迫不及待地打了个千儿。
“什么事值得你高兴成这样？规矩都忘了。”林知夏并未被惊吓到，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淡淡地问道。
“主子，前朝张榜，圣旨下了！”王进喜形于色，声音都在发颤，“三法司的联合核查结果出来了！不仅查明了咱们户部的账册严丝合缝、没有半点贪墨的可能，更是将那些运往边关的劣质物资查了个底朝天！皇上已经下旨，彻底洗清了老爷的嫌疑，让老爷官复原职了！”
一旁的鸣琴听了，顿时喜极而泣，双手合十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老爷终于平安无事了！”
相比于宫人们的激动与狂喜，林知夏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小几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林知夏放下茶盏，眼神清明而笃定，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父亲在户部推行的那套复式记账法和多方签字的规矩，是我亲手教的。只要账本没问题，就是把大理寺的监牢翻个底朝天，神仙来了也挑不出错。洗清嫌疑，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罢了。”
“主子说的是！是奴才眼皮子浅了，白白担惊受怕了这好几天！”王进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下不去，“还是主子您神机妙算。不过，这次定国公府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听说皇上大发雷霆，不仅下旨严查边关那帮涉事的将领，连暗卫都动起来了。”
林知夏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微光。
“他们急是应该的。敢拿前线将士的命来做局，就该想到会有被反噬的一天。这还只是个开始，定国公府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素雅的宫装，望着窗外高高的红墙，嘴角勾起一抹闲适的笑意。
“主子，那咱们是不是该开宫门了？”王进试探着问道。
林知夏重新坐回摇椅上，拿起那卷杂记，声音轻缓却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急什么？风暴虽然转了向，但这大风大浪的，外头可正乱着呢。咱们永和宫的‘静养’，不妨再多养几日。让那些人先去狗咬狗，咱们正好关起门来，落个清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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