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怕现在心里头抱着一点希望,一点侥幸,到头来,摔得更惨,跌得更疼,那滋味……更难受。”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中队长……刚才都跟我透底了。是我俩倒了八辈子血霉,撞了邪了……”
“五个人,吃死了俩,剩下仨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锅里的卤煮,公安局的人拿去验了,说没毒。”
“可人死了,残了,总得有个说法,有个交代,给人家家属,给厂里,给上头……”
“摊子是我俩摆的,卤煮是我俩卖的……人家是在我们摊子上出的事……”
“吃死了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我认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这年头的老百姓,尤其是刚从泥土里拔出脚来的农村青年,对具体的法律条文是啥,大多模模糊糊,一知半解。
他们心里有一杆更朴素、更直接,传承了千百年的秤。
就是“天理良心”、“杀人偿命”、“冤有头债有主”。
虽然不是他们亲手下的毒,可人是在他们摊子上吃出事的。
陈援朝下意识地就把这滔天的罪责和绝望的后果,完完全全揽到了自己单薄的肩膀上。
旁边跟着进来的那位中队长,听到这话,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
比如例行公事地提醒陈冬河注意言辞,不要“误导”或“串供”。
或者说些“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会依法处理”的套话。
可看着眼前这两个满脸稚气未脱,却已面如死灰的年轻人。
听着他们绝望认命甚至带着解脱般的话语。
再看看陈冬河那平静得异常,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火山般力量的眼神。
他到嘴边那些干巴巴的官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心底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安慰吧!
他心里其实也跟明镜似的。
现场勘查的情况报告,他看过,疑点重重。
那五个人的碗,当时混乱中不翼而飞。
这份明显的蹊跷,在最初的报告里被人为地模糊处理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众目睽睽,上面催得紧,要求“尽快查明”、“严肃处理”、“平息影响”。
总得有人,尽快站出来,把这事儿扛下来,把窟窿堵上。
这两个从农村来、没根没底、除了一个据说有点关系的哥哥外毫无背景的倒霉蛋,无疑是最“合适”,阻力也最小的选择。
中队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根本不信,也不认为陈冬河真能有通天本事,把人从这种铁证如山的人命官司里捞出去。
有那本事和背景的人,能让自家亲弟弟在风吹日晒的集市上摆摊卖卤煮?
早想办法塞进哪个国营厂当正式工,或者安排进哪个清闲单位吃公家粮了。
他把陈冬河那些斩钉截铁,充满力量的话,只当成了是绝境之中,亲人之间最后一点苍白无力、却不得不说的安慰。
是给将死之人,一点虚幻的温暖罢了。
在陈援朝和三娃子眼中,那原本如死灰般的绝望,正像初春残雪被日头慢慢烤化,一层一层地往下塌。
他们的内心不再被无助如铁钳般紧紧攥着,开始有了一丝松动。
“冬河哥,真的……还有机会吗?”
三娃子问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喉咙像堵了团旧棉花。
他半靠在病床上,两只手攥着被头微微颤抖着。
村里相熟的长辈总说他心思重,想事想得太远。
可眼下这关口,由不得他不多想。
陈冬河重重地点点头,脸上挂着那副一贯平静淡然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当然可以,最多不会超过三天时间。”
他没说的是,三天,是他给自己划的线,也是对方舟耐心估算的极限。
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出去的每一个期限都是在亮刀。
“我一定会洗刷你们身上的冤屈,让背后那些搞鬼的人付出代价。”
陈冬河目光坚定,直直迎上两人的视线。
病房门虚掩着,走廊那头周队长手下的队员正靠着长椅打盹。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就是要让这些话传出去,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他陈冬河的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你们也得振作起来,千万要小心,防止有人从你们身上下手。”
“尤其是有人劝你们认罪的时候,无论他们说什么,都绝不能答应。”
“人吃了卤煮都没事,怎么偏偏就他们几个人吃了出事?明显是有人往咱头上扣屎盆子。”
“这事儿查到最后,扣盆子的那只手未必能洗干净,但你们得先站直了,不能趴下让人当垫脚石。”
陈援朝急忙点头,喉结滚动几下才把那股酸涩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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