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阳城飘着细雪,鹿筱站在药膳坊的檐下,看木槿新枝在风中轻颤。指尖抚过袖中那片龙鳞形状的胎记,冰凉的触感混着药香,恍惚又回到寒潭底见到敖翊辰的那个夜——他眼中翻涌的巨浪里,分明映着她民国时穿旗袍的模样。
“鹿娘子,萧府管家送了礼单。”小药童阿青捧着红漆匣子进来,睫毛上还沾着雪花,“说是明日宫宴,萧少爷要带您同去。”
匣中金丝绣着“永和宫”三个字,鹿筱指尖微顿。自三个月前萧景轩在合卺酒里下了迷香,与林茹筠在偏院私会被她撞见,两人表面上虽维持着夫妻颜面,可府里下人的眼神早没了敬畏。这道宫宴请柬,倒像是太子夏凌寒特意递来的援手。
“备些醒神的紫苏膏。”鹿筱转身打开药柜,青瓷罐里的干花瓣簌簌作响,“再把那株千年木槿露掺进去——萧少爷昨夜宿在林姑娘房里,怕是要用得着。”
阿青应了一声,忽然瞥见她腕间胎记泛着微光:“娘子,您这胎记...像是会动?”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骚动。鹿筱掀开帘子,只见三匹黑马踏雪而来,为首的锦衣男子腰间悬着半块龙形玉佩——是东海龙宫的信物。
“鹿姑娘,我家殿下想见你。”男子翻身下马,语气恭敬却带着急迫,“寒潭底的古镜碎了,镜中映出...映出您穿着凡人从未见过的衣裳,站在铁鸟飞旋的天空下。”
鹿筱手中的药杵“当啷”落地。铁鸟、天空——那是她在民国时见过的飞机。自从在镜中窥见自己穿着旗袍站在上海霞飞路的场景,她便再不敢靠近寒潭。此刻听人提起,心跳如鼓,下意识按住袖中那片刻着“敖”字的玉鳞。
“明日宫宴,我走不开。”她定了定神,声音却有些发颤,“替我回禀敖殿下,就说...就说木槿花期将尽,霜露未凝。”
男子还欲再说,街角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啸。一团赤红火球裹着白影掠过屋顶,雪地上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是三个月前在萧府婚房外见过的狐妖气息。
“是若琳姐姐?”鹿筱追出去两步,却见火球在巷口化作一片白纸,上面用狐血写着:“今夜子时,城西乱葬岗,有人替你备好了‘双生契’。”
字迹未干,纸角却已泛起焦黑。鹿筱攥紧纸片,忽然想起风若琳临死前说过的话:“若有一日你见到狐火焚纸,便是有人要拿你的命,换萧景轩的仕途。”
宫宴设在永和宫前的露天庭院,青铜鼎里燃着檀香,熏得鹿筱太阳穴发疼。萧景轩自从进了宫就没看过她一眼,只顾着与林茹筠的兄长——新任户部侍郎林成业交头接耳,袖口还沾着半片胭脂色的狐毛。
“鹿娘子的药膳,果然名不虚传。”太子夏凌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身着玄色绣龙纹礼服,腰间玉佩与敖翊辰的那半块正好凑成完整龙形,“这道‘木槿凝霜羹’,可是用了寒潭底的千年玄冰?”
鹿筱福了福身子,余光却瞥见殿角阴影里,敖翊辰正与东海龙王敖博低声交谈。父子二人眉目相似,只是敖博眼中多了几分沧桑,腰间悬着的玉壶轻轻晃动,倒像是装着人间的江河湖海。
“回太子殿下,凝霜羹需得用初绽的木槿花,佐以晨间第一缕霜露。”她刻意避开寒潭二字,指尖却触到袖中那张被狐火烤得发烫的纸片,“只是这霜露...总带着些化不开的愁绪。”
夏凌寒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扫过萧景轩与林成业交握的双手:“愁绪也好,执念也罢,终究是人心难测。就像这宫墙上的血月,看着凄艳,实则藏着万千冤魂。”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惊叫。一个宫女神色癫狂地冲进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狐...狐妖现形了!在御膳房咬死了三只银狐!”
鹿筱心中一紧,抬眼正撞见敖翊辰骤然变色的脸。他腰间玉佩泛起蓝光,龙鳞纹路与她腕间胎记隐隐呼应,而萧景轩此刻正悄悄将什么东西塞进林成业袖中——是半片染着狐血的婚书。
“臣妇恳请殿下准臣妾去看看。”鹿筱福了福身子,不等夏凌寒开口,便跟着宫女往御膳房跑。积雪上蜿蜒着五道血痕,尽头处躺着三只白狐,颈间都缠着同一种红线——正是当年萧景轩与林茹筠私定终身时用的“双生红线”。
“鹿娘子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御膳房。”林茹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鹅黄缎面裙,鬓间别着木槿花,“听说你与狐妖交好,莫不是来毁尸灭迹的?”
鹿筱转身,看见她袖中露出半截银簪,簪头刻着的正是狐首纹路。三个月前在萧府偏院,她就是被这簪子划破了手腕,血珠滴在婚书上时,曾隐约看见“敖”字闪过。
“林姑娘说笑了。”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您难道不好奇,为何这红线缠上狐颈,却缠不住萧少爷的心?就像这木槿花,朝开暮落,可有些人偏要在它凋谢时,强取那最后一滴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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