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沉默了。
崈御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晨风又从盆地上空掠了过来，把沙粒吹进他的眼睛，他没有眨眼。
沙粒在他的眼角膜上划出细小的伤痕，血丝从他的瞳孔边缘渗出来，
他没有擦。他只是看着徐舜哲。
“你走吧。”崈御说。
声音不大，但在盆地里荡开，撞在四周的山壁上，折返成细碎的回音。
那三个字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放弃，不是妥协，是“够了”。
“我帮你走。”崈御继续说。
“你从这里走出去，穿过走廊，穿过碎石堆，穿过墓道，走到主陵的石门前。石门后面就是核心碎片。我会站在这里，帮你挡住所有人。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协作者，那些被系统赋予能力的人，那些被恐惧驱使的普通人。他们想进去，得先过我这一关。”
徐舜哲看着他。
“你挡不住。”徐舜哲说。“他们有几千个人。你有两只手。”
“我挡住多久算多久。”
“挡住多久都不够。我需要七十二小时。你能挡住七十二小时吗？”
崈御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他们都知道答案。他挡不住七十二小时。
他能挡住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也许更久一点。
但七十二小时？不可能。
他只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没有系统赋予的任何东西，他只有两只手，两条腿，一副已经用了六十多年的身体。
“所以我不能走。”徐舜哲说。“我走了，你会死在这里。”
“我不怕死。”
“我怕。”
崈御的瞳孔收缩了。这一次收缩和之前的不一样。
像一面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巨石砸中，水花溅起了十几米高，湖底的淤泥被搅起来，整片湖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混沌的颜色。
那些混沌在他的瞳孔里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你怕我死。”崈御说。声音里的形状变了，从刀片变成了更柔软的东西，像布，像纸，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
“你怕我死。不是怕自己死。你从一开始就不怕自己死。你怕徐顺哲死，怕李临安死，怕慕云醒死，怕小灰死，怕那些复制体死。你把所有人都排在自己前面。你把自己的命放在最后面。”
崈御往前走了一步。左拳上的血已经止住了，那些细密的裂纹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在沙地上几乎不留下脚印。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崈御说。
“你把自己的命放在最后面。你把所有人的命都排在你前面。但你有没有想过——在那些人的排序里，你的命排在第几位？”
徐舜哲沉默了。
“你不知道。”崈御说。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你从来没有问过徐顺哲，在你和他的命之间，他会选谁的。你从来没有问过慕云醒，在你和她的记忆之间，她愿意失去哪一个。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在你和她的命之间，她会放弃谁。”
崈御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
“你替他们做了选择。你把选择的权利从他们手里抢走了。你觉得你是在保护他们。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他们就不用扛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想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徐舜哲站在那里。
三尖两刃刀杵在身侧的沙地里，暗银色的光芒在刀身上流淌。
气化羽翼在他背后折叠成两团紧贴着肩胛骨的球体，暗红色的光雾在晨风中缓缓飘动。
骨化假面遮住了他的脸，眼眶里的眼睛看不出个所以然。
崈御站在他对面。灰色的长衫在晨风中微微翻动，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几处被香烟火烫出的小洞。
崈御看着他。
“你没能护住他们。你现在又重新做同样的事。你想护住所有人。你想替他们挡刀，替他们挨打，替他们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护不住所有人。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崈御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站在距离徐舜哲约三米处，近到他能看清骨化假面上每一道骨纹的走向，近到他能看见徐舜哲眼眶里那层液体在打转，近到他能听见徐舜哲的呼吸声——
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话的呼吸声。
“你护不住所有人。”崈御说。“但你可以护住几个人。你自己选。是护住全世界，还是护住你身边的人。”
徐舜哲看着他。
眼眶里的那层液体终于滑了下来，从眼角溢出，顺着骨化假面的内壁往下淌，流过颧骨处的骨脊，流过下颌的骨纹，最后从下巴滴落。
滴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选不了。”徐舜哲说。声音从骨化假面下面传出来，有些闷，有些低，但很清晰。
三个字，不多不少。那三个字里有“重量”，像一块石头被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上面的泥土还没有擦干净，还带着地底的潮湿和冰冷。
“因为你觉得选了就是放弃另一边。”崈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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