崈御说了这四个字之后,盆地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晨光从炽白色变成了淡金色——那是正午的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法老石像的影子压缩成两团紧贴脚底的黑色块。
长到那几千个人的骚动从死寂变成了更大的骚动,有人开始在走廊里喊,喊“他还在等什么”,喊“冲上去”,喊“杀了他”。但没有人冲上来。
他们在等。等崈御和徐舜哲之间的这场对峙分出胜负,等谁先倒下,等谁先死。
崈御看着徐舜哲。
“你还有我。”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一点,不是吼,是“推”——和之前一样,像一个人在推一扇很重的门,门轴生锈,门板腐朽,但他在推,用全身的力气在推。
“你没有选。是因为你觉得你只有一个人。你觉得所有的决定都要你自己做,所有的责任都要你自己扛,所有的后果都要你自己承担。但你忘了一件事——你还有我。你是我的徒孙。你师父不在了,还有我。他没能护住你,我来护。”
徐舜哲看着他。
“你护不住。”徐舜哲说。“你和他们一样。你只有两只手。”
“我不需要护住所有人。我只需要护住你。”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这三个字落在盆地里,像三块石头扔进深潭。
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个“咚”的声音在盆地里来回反弹,撞在山壁上,折返回沙地上,又从沙地上弹起来,撞在法老石像上。
来来回回,像有人在盆地里敲一口永远敲不响的钟。
徐舜哲的眼眶里那层液体终于不再打转了。它
从眼角溢出,顺着骨化假面的内壁往下淌,流过颧骨处的骨脊,流过下颌的骨纹,最后从下巴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师爷。”他说。
两个字。和之前一样的两个字。但这一次,这两个字里有“温度”。
崈御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都大,嘴角扯到了耳根,皱纹在他的脸上挤成了千层饼。
他的眼睛也在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那些粉末终于重新凝聚了。
像一把断了的老刀被一位老铁匠捡起来,他没有把它扔进熔炉里重新浇铸。
他把它放在铁砧上,用锤子一点一点地敲,把断口处的毛刺敲平,把变形的地方敲直,把锈迹敲掉。
刀没有变回原样,但它可以用了。它还是一把刀。它可以继续砍,继续劈,继续保护它想保护的东西。
“好。”崈御说。
一个字。
他转过身,面对着走廊的方向。那几千个人站在那里,握着锄头、菜刀、石拳、骨刺、虫壳,盯着他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仇恨,至少大部分没有。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犹豫,有不确定,还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那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东西。
崈御看着他们,看了三秒。
“你们听到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盆地里荡开,撞在四周的山壁上,折返成细碎的回音。“他说‘师爷’。他叫我师爷。他还是我的徒孙。我不可能让你们过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灰色的长衫下摆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在沙地上几乎不留下脚印。
“我知道你们有不得不来的理由。系统给你们的能力,给的寿命,给的治愈。你们想要那些东西。你们觉得有了那些东西,你们就能活得更久,过得更好,保护你们想保护的人。你们觉得杀了我的徒孙,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错了。杀了他,一切不会好起来。系统会找下一个目标。你们会被继续驱使,被继续利用,被继续当枪使。你们的子孙后代也会被继续驱使,继续利用,继续当枪使。永远没有尽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们不会听我的。因为你们怕。怕系统说的那些惩罚,怕寿命减半,怕疾病发生率增加,怕物理伤害承受增加。你们怕自己死,更怕自己在乎的人死。我理解你们。我不怪你们。”
他停了。
他站在法老石像之间,站在走廊和盆地的交界处,站在那几千个人和徐舜哲之间。他的灰色长衫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左拳上的血痂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块贴在手背上的创可贴。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堵用血肉砌成的墙。
“你们想过去,得先过我这一关。”崈御说。
走廊里有人动了。不是冲上来,是“退”——一个人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退的人越来越多,像潮水退潮一样,从走廊的前端向后端蔓延。
但不是所有人都退了。有些人还站在原地,握着武器,盯着崈御。
他们的心跳频率在一百四十次以上,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出汗,有人在尿裤子。
崈御看着那些还站在原地的人,看了三秒。
“不退?那就来吧。”
他冲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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