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的风永远带着湿冷的腥气,卷着忘川河浑浊的水汽,刮过鬼门关厚重青黑的石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万千亡魂压抑千年的呜咽。墙下常年立着一道身影,玄色勾魂差役服浆洗得笔挺,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幽冥纹路,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的铜制拘魂牌,牌面刻着古老的篆文,被千年的阴气浸润,泛着冷硬的乌光。一条玄铁锁链垂在身侧,链环相扣,每一次细微的碰撞,都发出细碎又冰冷的脆响,在寂静的鬼门关前,格外清晰。
他是马面,本名马武,人身马头,马首轮廓棱角分明,鬃毛是深墨色,垂落在肩后,双目如寒星淬了霜,不怒自威。青灰色的肌肤在幽冥终年不散的幽光下,透着生人勿近的肃穆与冰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气,所过之处,连浮动的幽冥鬼火都会下意识避让。千百年间,他与牛头并肩而立,是阎罗王亲封的勾魂使者,执掌阴阳两界魂魄引渡之职,守着生死轮回最严苛的秩序。
冥府无日月,无春秋,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四季更迭,只有忘川河永恒流淌的水声,奈何桥上孟婆不变的身影,十八层地狱时隐时现的哀嚎,以及鬼门关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候。马面记不清自己在这里站了多少岁月,从最初魂魄初至的茫然,到接受使命的肃穆,再到千百年如一日的麻木。他走过人间的山川湖海,踏过江南的烟雨小巷,行过塞北的黄沙戈壁,见过王朝更迭,人间兴衰,见过垂暮老人握着儿孙的手含笑离世,见过壮年汉子突遭横祸死不瞑目,见过襁褓婴儿未及睁眼便匆匆离去,也见过恶贯满盈之徒在锁链加身时的狰狞怨怼。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太多爱恨痴缠,太多执念与不甘,可他从不动容。冥府律例如山,生死簿上朱笔一圈,便是天命难违,生生死死,轮回往复,本就是天地定数。他只是奉命行事的差役,是阴阳交界处的执行者,不该有半分私情,不该有一丝动摇。牛头常说,马武的心,比忘川河底的玄铁还要冷硬,比鬼门关的石墙还要顽固,他不懂人间温情,不念前世过往,只知守着规矩,勾魂、押魂、交差,周而复始。
马面从不反驳,也从未觉得自己有错。他生前是镇守北疆的将士,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拜将,驻守边境十余年,与同袍们饮风沙,卧冰雪,抵御外族入侵,守护大境百姓安宁。他一生忠勇,杀敌无数,身上刀箭伤疤数十道,每一道都是战功的印记。最后一战,敌军围城三月,粮草断绝,箭矢用尽,他带着仅剩的百余将士,死守城门,直至流矢穿胸,血染征袍,马革裹尸,魂归天外。
他的忠魂不灭,怨气不生,一身刚正之气引得幽冥注意,被阎罗王点化为勾魂使者,赐马面之身,与生前同为悍将的牛头搭档,执掌勾魂。入了冥府,饮过孟婆汤前的清露,洗去人间尘缘,忘却家人姓名,只余下一身军人的刻板与恪守,化作冥府最守规矩的差役。他记得沙场的杀伐,记得同袍的呐喊,记得战死时的剧痛,却记不起家中等待的妻儿,记不起故乡的炊烟,那些属于人间的柔软,都被冥府的阴气层层包裹,封存在魂魄最深处,落满了千年的尘埃。
幽冥无时间,可生死簿有定数。每一次判官传唤,便是一次新的勾魂指令。马面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没有期待,没有厌烦,只有机械般的执行。他与牛头分工明确,牛头性情粗犷,嗓门洪亮,专押穷凶极恶之徒,震慑恶鬼;马面沉静寡言,心思缜密,专引寿终正寝、含憾而终的寻常魂魄,少争执,少波澜。千百年搭档,两人早已默契无间,牛头负责闯,马面负责守,一刚一柔,一烈一沉,成了冥府最让人敬畏的两道身影。
这一日,幽冥殿内烛火幽明,判官手持泛黄的生死簿,朱笔在指尖缓缓转动。殿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阴风吹过殿角的幡旗,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判官抬眼,目光落在阶下垂手而立的马面身上,声音平静无波:“马面,江南湖州乌溪镇,绣娘苏晚,阳寿十八,风寒入体,药石无医,今夜三更,魂魄离体,你前往引渡,不得有误。”
马面抬手,指尖触到生死簿冰冷的纸页,目光落在“苏晚”二字上,没有丝毫停顿,沉声应道:“遵令。”
他收了拘魂牌,将玄铁锁链缠于腕间,身形一动,化作一阵阴冷的风,掠过冥府的奈何桥,避开忘川河上漂浮的孤魂,穿过阴阳两界的结界,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人间江南的晨雾之中。
人间的风与冥府截然不同,没有腥冷的水汽,带着春日桃花与青草的清香,温润柔软,拂在身上,竟让他千年冰冷的魂魄,生出一丝极淡的不适感。乌溪镇枕水而居,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晨雾朦胧,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与幽冥的死寂荒凉,判若两个世界。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河面上乌篷船轻轻摇晃,摇橹声慢悠悠地飘远,巷子里传来妇人唤儿归家的声音,一切都鲜活、温暖、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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