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抽屉重重地撞在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的遗体,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与我手电筒的光束之下。
那是下午刚刚送来的车祸死者,42岁的中年男人,全身覆盖着一层洁白的殓尸布,从头顶到脚尖,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地躺在冰柜里。我亲眼看着医护人员把他放进去,亲眼看着他被固定好,亲眼看着冰柜锁上。
他是个死人,绝对的死人。
可现在,在我惊恐万状的注视下,那层盖在他脸上的洁白殓尸布,缓缓地、轻轻地鼓了一下。
就像,有人在布的下面,用鼻子和嘴巴,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鼓,一落。
轻柔,却无比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嗡鸣,却唯独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殓尸布下,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尸体,怎么会吸气?
还没等我从极致的恐惧中反应过来,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层平整的殓尸布,从手臂的位置,开始缓缓隆起。一只青紫色、布满干涸血迹、僵硬冰冷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从布下抬了起来。那只手没有一丝血色,指甲缝里还嵌着车祸时留下的泥土与血迹,手指僵硬地弯曲着,缓缓地、缓缓地,朝着我站着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
像是在召唤我,像是在邀请我,走向那片死亡的黑暗。
“啊——!”
我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尖叫声刺破了停尸房的死寂,却又瞬间被冰冷的寒气吞噬,显得无比单薄。我转身就往停尸房的铁门跑去,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我发软的双腿,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我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这里!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我冲到铁门前,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门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向外拽、拼命地摇晃。可那扇厚重的金属铁门,却像焊死在了墙上一样,纹丝不动。门锁紧紧扣着,无论我怎么拉扯、怎么踹踢、怎么摇晃,它都牢牢地锁着,没有一丝打开的迹象。
我疯了一样拍打着门板,用拳头砸,用脚踹,嘶吼着呼救,可门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楼上的人听不见地下一层的动静,保安室的人收不到我的信号,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活人,被困在这个满是苏醒死者的停尸房里。
身后,冰柜抽屉弹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哐当!”“哐当!”“哐当!”
一声接着一声,像密集的鼓点,敲在我的心脏上。
七号冰柜开了,十二号冰柜开了,五号、八号、十五号……所有曾经震动的冰柜,全都在这一刻彻底弹开。洁白的殓尸布被一一掀开,一具具冰冷僵硬的遗体,缓缓地、僵硬地从冰柜里坐起身,空洞的眼睛、青灰的面容、僵硬的肢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构成了一幅最恐怖的炼狱图景。
然后,他们开始动了。
僵硬的腿,缓缓从冰柜里挪出来,冰冷的脚尖,触碰到了同样冰冷的水泥地面。
没有脚步声,只有遗体拖动时,衣物与地面摩擦的“拖沓”声。
“拖……沓……拖……沓……”
一声,又一声。
从远处,慢慢靠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是尸体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哪怕只是用余光瞥一眼,我都觉得自己会被恐惧彻底吞噬。我死死盯着铁门的锁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与额头上的冷汗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我拼命地扭动门把手,指甲都抠进了金属的纹路里,磨得生疼,可铁门依旧纹丝不动。
身后,那股冰冷的、带着活人气味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了。
不是一个,是十几个,几十个。
冰冷、潮湿、浑浊,带着零下三度的寒气,一缕缕地飘过来,轻轻贴在我的后颈上,贴在我的背上,贴在我每一寸暴露的皮肤上。
那是死者的呼吸。
他们,真的活了。
或者说,他们以一种违背常理、违背自然的方式,醒了过来。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只手没有温度,没有脉搏,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冰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一按,就让我动弹不得。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肩膀瞬间蔓延至全身,冻得我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连灵魂都在颤抖。
我再也无法逃避。
我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握着电筒的手依旧在颤抖,明亮的光束,直直地照在了那张凑到我面前的脸上。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皮肤青灰,嘴唇干裂发紫,双眼本该是紧闭的,可现在,却死死地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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