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是那种慷慨明亮的,而是带着一夜清寒褪尽后、小心翼翼的灰白,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眼皮上。
谭笑七是被浑身上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乏给弄醒的。不是伤痛的锐利,更像是骨头缝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肌肉里灌满了沉甸甸的铅,每一个细微的挪动都牵扯出绵密的疲惫。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种种,师父鬼神般的降临、那山岳压顶般的无形之力、关于雪山草地的“慈祥建议”、以及最后清音推门而入时那清冷玩味的目光,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
他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侧了侧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在枕畔的几缕乌黑发丝,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初雪混着某种清冽草叶的冷香。再往旁边,是清音的睡颜。平日里那双琉璃似的、总带着疏离审视感的眼睛此刻安然阖着,长睫在瓷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息轻缓均匀,唇色也比醒时多了些柔软的粉润。她睡得似乎很沉,连谭笑七僵硬地转头带来的细微震动都未惊扰分毫,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薄被外,手腕纤细,指节如玉。
谭笑七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睡颜,再感受一下自己这副仿佛被十头大象踩踏过的身躯,一股混合着荒谬、无奈、羞惭和彻底明悟的复杂情绪直冲天灵盖,最终化为一声只能在心底无声咆哮的哀嚎:
欲哭无泪。
真的,一滴都没有。
他全明白了。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师父昨天那通火气,那山雨欲来的威压,那“爬雪山过草地”的恐怖威胁……根源根本不是他在“蓝钻”出手教训那几个不开眼的地痞流氓“本身”。师父从来不是迂腐的善男信女,该雷霆手段时绝不犹豫。
师父气的,是 “浪费” 。
是把好不容易修来、蕴养在身的纯正阳气,用在揍那几个混混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就像过去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在师父看来,把纯阳气挥霍在那种货色身上,不是犯罪是什么?是无可饶恕的极大浪费!
所以,什么去雪山冰川“活动筋骨”,去泥泞草地“添作肥料”,那都是吓唬他的!是老头子看他“精力过剩”、走岔了路,先用极端手段把他吓住,把他那点因为“浪费”而产生的浮躁气焰彻底压下去。
而带清音来?
谭笑七的目光再次落在身旁的少女脸上,心底那点哀嚎变成了更为复杂的、带着暖意和更多无奈的叹息。
这才是师父真正的目的,釜底抽薪的“正道”。
既然你小子嫌纯阳气多得没处用,憋得慌,以至于要去“蓝钻”那种地方“浪费”——好,为师就给你找个最合适、最根本的“泄洪渠”,不,是“疏导工程”。
把清音从海市连夜带过来,塞进你房间。
你不是阳气旺吗?不是无处发泄吗?喏,这里有个先天体质偏寒的“无底洞”。把你的阳气用在这种“悬壶济世”上,用在共同进益的大道上。
谭笑七望着天花板,嘴角抽了抽,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老头子用心良苦哇,这手段……真是让人一言难尽。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缓解身体的酸乏,也平复心里那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
得,这下“浪费”的罪名坐实了,补救的“正道”也摆在床头了。他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
只是,看着清音恬静的睡颜,感受着空气中那缕清冷的暗香,谭笑七忽然觉得,昨晚那无形的重压,和此刻浑身散架般的酸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至少,比真被扔去爬那松动冰川的雪山,强多了。
谭笑七正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那条“正道”和“浪费”的逻辑链还没完全捋顺,清音那句“走来的”像颗小石子,在他混沌的思绪里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涟漪。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谭笑七闹出些动静把清音吵醒,然后问她,“师父和你昨天在成都附近?”
清音莫名其妙,“没有啊,都在海市。”
“那你们是赶的夜班飞机?”
“不是,走过来的!”
等等。
他猛地转回视线,因为动作稍快,颈侧的肌肉又是一阵酸软,惹得他暗暗抽气。顾不上这些,他紧紧盯着清音那双已然恢复清明、不见半点睡意的淡色眸子。
“走……走过来?”谭笑七的声音因为惊愕和刚醒的沙哑,显得有些怪异,“从海市?到这成都?”他下意识地计算着,“就算师父,呃,神通广大,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可你,”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清音盖着薄被、已然显怀的腰腹部位,那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六个月了。带着身孕,长途跋涉?还是用“走”这种非常人能理解的方式?海市到成都?
这不合理。这不科学。这甚至不符合师父自己那套“悬壶济世”、爱惜生命(尤其是自家孙女和曾孙)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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