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子收完的那年秋天，比往年来得更安静。不是村子安静，是顾小兰的心静了。她在豆子地里忙了一整个夏天，手磨出了新的茧，肩膀晒黑了一层，晚上倒头就睡，不再翻来覆去想着赵远那张脸了。那张脸还在她心里，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像一道伤口结了痂，不再流血，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浅浅的印子，你看到它，知道自己受过伤，但已经不疼了。
九月，桂花又开了。村口那棵老桂花树比去年更茂盛，花也开得更多，风一吹整个村子都是甜的。顾小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藏在叶子底下的黄色小花，想起去年赵远爬梯子摘桂花的样子。他的腰板挺直，手把着梯子，伸长了胳膊小心翼翼地掰下一簇桂花，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光。顾小兰看了好一会儿，把围在脖子上的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美乐在她脚边蹲着仰头看着桂花树，鼻尖一耸一耸的。它还记得这个味道，去年赵远爬梯子摘桂花的时候它也在树下蹲着。它转头看了看顾小兰，又抬头看了看桂花树，尾巴慢慢摇着。顾小兰低头看着它，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它的爪子上沾着晨露，凉丝丝的。
“你想他吗？”她问。
美乐没有回答，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柳青妍今年又做了桂花糕。顾小兰打下手，两个人配合默契，比去年熟练多了。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掺好，加糖、加水、加桂花，揉成团，上锅蒸。蒸出来的糕雪白雪白的，上面嵌着星星点点的桂花，比去年做得更好看。顾小兰夹了一块吹凉了放在美乐面前，美乐低头闻了闻，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起来。它去年不吃桂花糕的，今年破例了。顾小兰看着它吃，不知道它是真的喜欢吃了，还是在替谁尝一口。
庄子也吃了一块，嚼了半天说了一句“比去年好”。顾小兰问他好在哪里，庄子想了想说“桂花放得多”。顾小兰笑了。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秋天照例要收粟。今年收成比去年稍差一些，雨水不太均匀，有些地旱了。但村长说够吃，够吃就行。大家在地里忙了七八天，把粟收进仓里，又在谷仓门口算了一笔账。苏羽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划了一道收尾的横线，合上了。他合上账本的时候看了顾小兰一眼，顾小兰正站在谷仓门口看着那些麻袋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你、你还好吗？”顾小兰转过头看着他，点了点头。苏羽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了一句“有事叫我”。
顾小兰看着苏羽走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这样——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都在用行动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天渐渐凉了。早晚要穿夹衣，中午太阳底下还热，但一到阴凉处就不暖和了。顾小兰把冬天的棉衣翻出来晾了晾，又把赵远那件蓝棉衣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蓝色，柳青妍缝的，领口绣着云纹，他只穿过一次。她把它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压在最下面，像是怕它跑了。
美乐蹲在箱子旁边看着她叠衣服，从头到尾没动过地方。顾小兰盖上箱子看了美乐一眼，它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赵远，”她轻声说，“天凉了。”
没有人回答。窗台上那只木猫在阳光里静静地蹲着，眼睛歪歪的，嘴角翘翘的，像是在替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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