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走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蓝得像洗过的，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暖洋洋地照着，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化了大半。屋檐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春天的前奏。
村里人来帮忙了。张三带着几个人上山砍竹子做灵床，刘木匠连夜打了一副松木棺材，比赵远的厚实一些，红漆刷了三遍。村长张罗着后事，安排人轮流守夜，又让人去镇上买纸钱和香烛。没人哭，大家默默地做着各自该做的事，像是知道庄子不喜欢哭哭啼啼。
顾小兰没有哭，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整天，始终没有掉下来。她坐在庄子的床边，给他换上了那件蓝色的新衣裳——柳青妍春天做的，他一直没舍得穿。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他实在太瘦了。三只猫都蹲在床边，谁也没有跳上去，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的，像三个小小的守卫。
林默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身后是顾晓婷，她按着剑柄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苏羽蹲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只木猫——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顾小兰屋里拿来的，握得很紧。柳青妍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像是忘了放下。
庄子被放进棺材的时候，三只猫终于动了。美乐跳上棺材沿往里看了一眼，蹲下不动了。美丽跳上棺材另一头，也蹲下了。小黑绕到棺材前面，趴在庄子脚边。三只猫把他围在中间，像他在世时一样。
顾小兰走过去把美乐抱起来。“让他走吧，”她轻声说，“他累了。”
美乐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了。顾小兰走在棺材后面，美乐抱在她怀里。庄子葬在赵远旁边那块空地上，两座坟并排着，一座旧一座新。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吹动着碑前新插的香烛。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风里散了。
顾小兰蹲在庄子坟前，把一碗酒放在碑前。酒是庄子自己酿的，去年春天那批，他一直说要等过年喝。她没有哭。她用手把坟前的土拢了拢，又摘了几片竹叶放在碑上。
“庄先生，”她说，“你去找赵远吧。他肯定想你了。”
风从碑上吹过去，竹叶轻轻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顾小兰坐在院子里看月亮。三只猫都趴在她身上，把她盖得暖烘烘的。美乐在她怀里呼噜呼噜地睡熟了，美丽趴在她肩上，小黑蜷在她脚边。月亮很亮，银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空着的椅子上。她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
“庄先生，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但风从竹林里吹过来，竹梢轻轻摇着，像是在替谁点点头。
顾小兰低下头把脸埋进美乐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毛里有阳光的味道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酒味——大概是庄子身上沾过来的。
“走吧，”她轻声说，“都走了。就剩我们了。”
美乐在她怀里动了动，把爪子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顾小兰低头看着它的爪子——小小的，软软的，肉垫粉嫩嫩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攥了一会儿。
夜深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顾小兰还坐在院子里，三只猫都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的，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她没有回屋。她就那么坐着抱着猫看着月亮，一直到天亮。竹梢上的露水在晨光里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远处有人家烟囱冒出了炊烟，新的一天开始了。日子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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