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被逐出山寨的当天傍晚,山坳入口处的哨兵忽然敲响了铜锣。
并非是敌袭警报,是有人上山。
老周带着几个年轻后生赶到寨门时,那支队伍已沿着羊肠小道蜿蜒而上,在暮色中拉成一条灰扑扑的长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壮汉,其个子比曹彪还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两把杀猪刀,背上还背着一把劈柴用的长柄斧。
他身后跟着百十来号人。有挑着铁锤和风箱的铁匠,有扛着石凿和墨斗的石匠,有背着锯子和刨子的木匠,有夹着几本破书和戒尺的教书先生,有拎着杀猪刀的屠夫,还有一个抱着算盘的账房先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脚步不乱。
队伍末尾,几个年轻人手持削尖的竹竿断后。边走边回头,警惕地望向山下。动作虽然生疏,却透着一股被人临时调教过的机警。
老周站在寨门前,目光从那些铁锤、石凿、锯子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不是灾民,他们是工匠,是一整支被人从县城里完整地带出来的工匠班子。
老周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支队伍比之前任何一批灾民都更有用,但也更不好管。
壮汉走到寨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板上那三条歪歪扭扭的木炭字,又看了看站在寨门中央的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你就是这寨子的头?我叫张洪,排行老二,县城里的人都叫我张二爷。
他用拇指点了点身后。
这些弟兄都是跟我从县城里杀出来的。这位是曲先生,县城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要不是他,我们这帮人都被莲华教骗去当炮灰了。
曲先生从人群中走上前来,约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破了边,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
他朝老周拱了拱手,开口时不急不缓。
曲在下鸣谦,在县城教了十几年蒙童。
他顿了顿,像在课堂上点名时习惯的那种停顿。
莲华教控制县城后,把常平仓的粮食全部转运到城外废弃的义仓里。然后派人挨家挨户传话,说只要跟他们走,便有粮吃。
曲先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眼镜。
曲某起初也信了。
他苦笑了一下。
但张二爷发现不对劲,莲华教让所有青壮都编成什伍,每伍配一个莲华教的教众做伍长。说是组织灾民自救,实际上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兵。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课堂上讲到某个不忍卒读的历史典故。
学生便和张二爷商量。与其困在城里被他们当牲口一样编练,不如趁他们还没来得及封城门,带着有手艺的人冲出去。
曲先生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紫黑色的勒痕。
这一路被莲华教的人追了十几里。伤了三个弟兄。好在大家都活着到了这里。
张二爷把腰间一把杀猪刀拔出来。刀刃上还凝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痕。他把刀插回腰间。
莲华教的人追到山脚下便不敢再追了。
他朝山下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们怕山上有埋伏。
张二爷回头看了看寨子里那些草棚和窝棚,忽然问:这里有没有铁料?
老周问他要铁料做什么。
张二爷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年轻后生抬着一捆用破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什走上前来。打开一看,是十几把被打磨得锃亮的铁器:有锄头、有柴刀、有铁锹,还有几截从县衙仓库废墟里刨出来的铁矛头。
每一件铁器的刃口都锃亮如新。显然有人在路上花了大力气磨过它们。
这些家伙什,缺口的缺口,钝刃的钝刃。
张二爷蹲下身,用拇指试了试一把柴刀的刃口。
铁料够的话,让铁匠开炉重新淬火开刃,打成能用的家伙。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莲华教迟早要来攻山。到时候总不能让大家拿着锄头柄和竹竿去挡刀。
他顿了顿,又说让弟兄们先扎营。指着队伍里两个背着药箱的药师,他们是从县城药铺里逃出来的,半路上恰好撞见队伍被莲华教追,张二爷顺手把他们捞上了山。
老周说寨里有伤病号。
张二爷没有接话,只是朝那两个药师招了招手,让他们跟着寨子里的人去窝棚区。
队伍里忽然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挽着个髻,身上背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她朝张二爷点了点头,径直朝窝棚区走去。
孙婆子,县城里接生和治外伤的。
张二爷朝老周解释。
药铺里逃出来的不止两个药师,还有她。莲华教不要老娘们,她是自己翻墙出来的,半道上追上了我们。
老周看着那妇人的背影。她的脚步很稳,蓝布包袱里露出半截剪子和一卷麻布的边角。
聚义坪的火把再次燃起,今夜不公推,是议事。
老周站在青石上,将张二爷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全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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