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上任头一日,成都府衙外的告示墙上便贴出了一张招贤榜。
不是吏部惯用的那种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只是寥寥几句大白话:蜀地百废待兴,急需熟悉山川、物产、民情之士。不论出身,不看功名,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应募。会看水的、会管账的、会跑商的、会织锦的、会晒盐的,凡愿为蜀地出力者,宁王府量才录用。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府衙门口便围了好几层人。
有人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念上面的字,念到不论出身,不看功名时,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满脸不可置信。
旁边一个蹲在墙根下摆摊的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宁王殿下在杭州招人时也是这么写的。咱亲眼见过告示,不问门第、不论出身、不看功名。
这话一出,人群里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最先来应募的是个退了役的老堰工。
姓廖,都江堰边上长大的,在郫江堰修了几十年堰坝。洪水冲毁郫江堰后,他一直在上游几个村里帮人修临时堤坝,换几顿饱饭。
招贤榜贴出来时,他正蹲在街边啃一块干饼。听人念完上面的字,把干饼往怀里一揣便往府衙走。
衙役让他在名册上写名字。他说不会写字,衙役便替他写了廖老五三个字。
姜隐亲自面试他,问他郫江堰的堰基是什么石料、洪水冲毁的是哪一段、修堰需要多少石方。
廖老五答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数字都分毫不差。他说自己蹲在郫江堰下游好几天,把被洪水冲下来的条石一块一块数过了,总共少了好几十块。
姜隐让他在名册上按了个手印。
从今日起,你便叫廖堰。他说,明日到郫江堰工地报到。
廖老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印,忽然笑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
姓钟,蓬州人。洪水冲垮了他东家,蓬州大族方氏的当铺,他也被东家以办事不力为由辞退了,连遣散费都没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磨破了边。但怀里揣着的几本账册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密密麻麻。
姜隐让他把蓬州盐井近几年的收支账目默写一遍。
钟账房提笔便写,不到小半个时辰,便默出了大半。
姜隐对照庞清规从蓬州调来的盐井旧档一比对,几乎分毫不差。连某年某月因洪水停工的日期都对得上。
钟先生在方家当铺做了多久?
十余年。
十余年的账目过目不忘。姜隐说,方家辞退先生时,说什么?
钟账房的手顿了顿。
说我老了。算不动账了。
姜隐沉默了一瞬。
方家辞退先生,是方家的损失。他说,明日到宁州钱庄成都分号报到。那边正需要一个熟悉蜀地银钱往来的老账房。
第三个来的是个跑过天竺商路的马帮头人。
姓马,排行老三,人称马三哥。他原在川南一带替几个大族跑马帮,从蜀地运蜀锦和井盐到暹罗,再从暹罗运犀角、象牙和香料回来。
洪水冲毁了好几处驿道,他的马帮生意停了。大族嫌养马帮太贵,把他遣散了。手下几个老伙计有的去当了脚夫,有的回了乡下种田。
马三哥听说宁王府在招人,天没亮便从犍为赶过来。
姜隐问:从天竺北方邦到暹罗湾,走哪条商路最快?
马三哥说:当然是走川南出骠国,经暹罗湾南下。但那条路要穿过好几处瘴气密林,必须备足药材和蛇药。
又问:从天竺运铁料到蜀地,走哪条路最省钱?
马三哥说:走海路绕马六甲到暹罗湾再转陆路。虽然慢,但运费比走陆路翻雪山便宜很多。
姜隐微微点头。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书本上学来的。是拿命在商路上跑出来的。
从今日起,你便是马三爷。他说,去宁州商会蜀地分号找乔安报到。那边正需要熟悉暹罗商路的人。
短短数日,便有数十人前来应募。
有退隐的老堰工,有被洪水冲垮了家的账房先生,有跑过天竺商路的马帮头人,还有几个曾在蜀地盐井做过匠人的老师傅。
姜隐一一面试,将合适的人选分派到各处。他挑人只有一个标准,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入夜,成都府衙后堂。
几盏油灯将长案上的舆图照得通明。蜀地舆图上标注着各处产业分布,成都周边的桑园、戎州的盐井、泸州的酒坊、川南的矿山。
周景昭、姜隐、庞清规围坐在案旁。
姜隐上任几天便拿出了产业渗透的初步方案。
先从宁州成熟的染色工艺和酿酒技术入手,与蜀地中小家族合作,绕开大族把持的传统市场。同时宁州钱庄以重建贷和免费汇兑为切入点,逐步在蜀地建立信用体系。
周景昭听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先生这是......他顿了顿,温水煮蛙?
姜隐微微点头。
蜀地的大族不是铁板一块。他用竹杖指着舆图上几处标注,语调依然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把持染料市场的是成都方氏和戎州何氏,把持酒市的是泸州米氏,把持盐井的是蓬州廖氏。这几家世代联姻,外人根本插不进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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