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隐的招贤榜贴出去不过几天,府衙的门槛便被踩矮了半寸。
前来应募的人形形色色,有退了役的老堰工,有被洪水冲垮了家的账房先生,有跑过天竺商路的马帮头人,还有几个曾在蜀地盐井做过匠人的老师傅。
姜隐一一面试,将合适的人选分派到各处。但他始终觉得还差几个人,几个能真正打开局面的人。
这天午后,他正蹲在府衙后院廊下核对曲鸣谦从蓬州送来的盐井修复进度表。
门房老孙头小跑着进来,说门口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个干瘦的老头,背着只破旧的竹箱,自称在戎州盐井做过几十年账房。
一个是前几天来过的马三爷,说又带了个人来,是他以前的搭档,跑过川南到暹罗的每一条商路。
还有一个更老。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手里拄着根竹节拐杖。自称是织锦的老工匠,听说宁王府在招募织户,特地从成都郊外走了大半日山路赶过来。
姜隐把进度表往廊下一搁,让老孙头把人请到偏厅。
他先见了那个干瘦的老头。老头姓费,费账房,戎州人。在戎州几家盐井做了几十年账房。
戎州的大小盐井,他闭着眼都能画出井位图和卤水走向。哪口井出卤多,哪口井卤水淡,哪口井被洪水泡塌了还能修,哪口井已经废了没必要再花银子,他全知道。
洪水冲垮了盐井之后,盐商跑了。他一个老账房没人要,在戎州城里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勉强糊口。
听说成都府在招人,便背着他那只破竹箱走了好几天。
姜隐问他:戎州何氏把持盐井这么多年,你一个账房先生,怎么知道这么多门道?
费账房把竹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十本账册,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密密麻麻。
做了几十年账房,经手的账目从不出错。何氏盐井的每一笔收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
但何氏从不把我当自己人。用的时候拿我当算盘,不用的时候便把我扔在一边。
姜隐翻了几本账册。戎州盐井近十余年的出卤量、盐价波动、卤水淡旺季变化——记得比官府的档册还详细。
先生为何要来?
费账房抬起头。
不是为了讨口饭吃。他说,是想让那些大族看看,一个被他们当算盘使了几十年的老账房,也能替蜀地做点事。
姜隐心里有了数。
钟先生在钱庄管银钱往来。费先生——他合上账册,管卤水。戎州的盐井,出多少卤、淡旺季如何、哪口井还能修、哪口井该弃,费先生说了算。
费账房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忽然笑了。
他说,我管水。
马三爷随后进来,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
姓蒲,排行老四,人称蒲四。蒲四不太爱说话。坐在那里像块石头。
马三爷说他跑过川南到暹罗的每一条商路。从犍为出发,经骠国、暹罗,直达天竺北方邦。沿途的驿站、水源、瘴气密林、雨季断路的时间,全部刻在他脑子里。
姜隐问:从戎州运盐到暹罗,走哪条路最快?
蒲四说:最快的路是走川南出骠国,经暹罗湾南下。但那条路要穿过好几处瘴气密林,只能在旱季走,雨季必须绕道。
j姜隐又问:从天竺运铁料到蜀地,走哪条路最省钱?
蒲四说:“走海路绕哥罗富沙到暹罗湾再转陆路。虽然慢,但运费比走陆路翻雪山便宜很多。”
姜隐看向马三爷。
马三爷压低声音:蒲四的婆娘,死在暹罗湾的瘴气里。从那以后,他便不大说话了。
姜隐沉默了一瞬,他让马三爷负责蜀地本土物资的采购和转运。蒲四负责暹罗商路的勘测和驿站设置。
马三爷临走时咧嘴一笑:当初在忠义寨看先生和宁王殿下对弈,便知道这盘棋还没下完。如今先生把我和蒲四摆上棋盘.....
他看向蒲四。
他保证把暹罗那条路,跑得比莲华教的栈道还熟。
最后进来的是那个老织工。
老头姓余,人称余师傅。今年六十好几,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但一双手保养得极好,指尖光滑细腻,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粗人。
他自称在成都郊外替人织了几十年锦。蜀锦的整套染色工艺,从选茧、缫丝、并丝、捻丝到染色的每一道工序他都烂熟于心。
宁州来的工匠前几天在城郊示范新式草木染,他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宁州的靛蓝套染法确实先进。他说,蜀地传统染坊做不到那个色牢度。但蜀锦的底子好,若能结合宁州的套染工艺,染出来的颜色能比宁州更好。
姜隐问他:为什么愿意和宁州来的工匠合作?
余师傅沉默了好一阵。
年轻时在成都最大的织坊做大师傅。后来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便被东家辞退了。
他顿了顿。
儿子原在织坊做学徒。洪水来时,为抢几匹还没染完的锦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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