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戌时三刻,琅琊王氏府邸。
这座历经三朝的世家府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高墙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每一处景致都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算计。王景明在书房等候,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煮着一壶雨前龙井,茶香袅袅。
赵备只带了张羽和四名亲兵赴约。踏入王宅时,他明显感觉到暗处有多道目光注视——不是敌意,是审视。这座宅子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打量着闯入者。
“监国将军到——”
管家高声通传,赵备踏入书房。王景明起身相迎,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玄德公肯拨冗前来,老朽荣幸之至。”
“王公相邀,备岂敢不来。”赵备还礼,目光扫过书房。
陈设古朴典雅,靠墙的多宝阁上摆着青铜器、玉璧、古籍,随意一件都价值连城。最显眼的是正面墙上挂的一幅字:“诗书传家”。落款是王氏第三代家主王羲,距今已两百余年。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茶后退下。书房内只剩王景明、赵备、以及侍立在赵备身后的张羽。
“听闻玄德公前几日在玄武湖阅兵,三万将士军威雄壮,老朽虽未亲临,亦感振奋。”王景明先开口,语气诚恳,“江东有此雄师,何愁不安?”
“王公谬赞。”赵备端起茶杯,并不饮,“将士用命,皆因心系江东安宁。备不过尽本分而已。”
“好一个尽本分。”王景明捋须微笑,“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玄德公解惑。”
“请讲。”
“玄武湖畔,玄德公当众宣称‘江东不是某一家、某一姓的私产’。”王景明眼中闪过精光,“此言……是说给谁听的?”
话问得直接,气氛骤然一紧。
赵备放下茶杯,直视王景明:“王公以为,是说给谁听的?”
“老朽愚钝,还请玄德公明示。”
两人对视,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
许久,赵备缓缓道:“是说给所有想把江东变成私产的人听的——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姓什么。”
王景明笑了,笑声低沉:“玄德公,可知江东这百年,换过多少主人?楚王、汝南王、陈盛全、周勃……他们来时都意气风发,走时却身死族灭。为何?”
他不等赵备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他们都忘了,江东真正的根基,不是刀枪,不是兵马,而是……我们这些世家。”
他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拿起一块玉璧:“琅琊王氏,自汉末南渡,扎根江东已历八代。吴郡顾氏、会稽虞氏、豫章陶氏……这些家族,哪个不是百年根基?我们掌握着土地、商铺、矿藏、船队,更掌握着读书人——朝堂上七成官员,出自世家或与世家有旧。”
他转身,看向赵备:“玄德公以为,靠三万兵马,就能坐稳江东?”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近撕破脸皮。
张羽的手悄然按上剑柄。赵备却抬手制止,神色平静:“那依王公之见,备该如何?”
“合作。”王景明吐出这两个字,“真正的合作。不是主从,是共治。”
“如何共治?”
“军权归你,朝政归世家。”王景明重新坐下,“你专心治军,开疆拓土;我们为你打理内政,保证钱粮供应,稳定地方。各展所长,共谋大业。”
听起来很公平。
但赵备听出了弦外之音:军权给你,是因为打仗要死人;朝政归世家,是因为那是真正的权力——任免官员、征收赋税、制定律法……这些才是统治的根基。
“王公这提议,倒是周全。”赵备笑了笑,“不过备有一事请教:若将来备率军在外征战,朝中有人作乱,该如何?”
“玄德公多虑了。”王景明摆手,“世家所求,不过是保全家族、延续富贵。谁做主,对我们而言并无区别——只要能保证我们的利益,我们便支持谁。”
这话更露骨了:世家没有忠诚,只有利益。今天可以支持你赵玄德,明天也可以支持别人。
赵备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若有一天,备要推行新政,触动了世家利益呢?”
王景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玄德公,何必说这种伤和气的话?”
“不是伤和气,是问清楚。”赵备寸步不让,“王公说要合作,要共治,那总要有个章程。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利益可以动,什么利益不能动——这些,不该说在前头吗?”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炉上的茶水沸腾,咕嘟作响,却无人理会。
许久,王景明缓缓道:“玄德公可知,为何历代主政江东者,都要与世家妥协?”
“愿闻其详。”
“因为江东不是关中,不是中原。”王景明一字一句,“这里水网纵横,山林密布,百姓聚族而居,一村一姓,一县一族。没有我们这些世家配合,政令出不了金陵城,赋税收不上来,兵员征不齐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陈盛全当年也想整顿世家,结果呢?他死后不过三月,陈家在江东的势力就被连根拔起。周勃更狠,直接屠刀相向,可最后怎样?他败走时,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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