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的夜比别处更黑。巷口那盏破风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整条巷子只有周三磨刀铺门口还亮着一盏油灯,火苗极小极稳,像是有人刻意把它挑到了刚好不会被风吹灭、又刚好照不清人脸的高度。
狄仁杰站在巷子对面的暗处,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大氅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李元芳按着刀柄蹲在他身侧,压低嗓子问:“大人,唐敬宗真的会来?”
“他一定会来。他父亲死了,尸体在井里泡了那么久,消息传到军中要不了两天。他会来收尸。”
“巷子前后都布了暗哨。只要他进来,两头一堵,跑不了。”
“他不会跑。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跑。他来这里,是因为他父亲手里有一样东西,他必须在我们之前拿到。”
“消息册?”
“不是。消息册我们已经拿走了。周三手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和凉州军器监有关。郑有禄在名单上把他父子俩的名字写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弓弦案同党,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同一样罪证。”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不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是布鞋底蹭着地面拖过去的沙沙声,节奏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又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埋伏。
一个黑影出现在巷口。那人身形极高极瘦,裹着一件灰布长袍,袍子下摆拖在地上,走路的姿态却不像老人那样佝偻,反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迈得极稳。他的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小撮花白的胡须。
李元芳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等等。”狄仁杰按住了他的手腕,“他不是唐敬宗。”
“不是?那他是谁?”
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个黑影移动的方向。他没有进磨刀铺,没有在井边停留,甚至没有往巷子里多看一眼。他径直走到周三磨刀铺对面那间早已废弃的旧茶棚门口,弯下腰从门槛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跟上他。”狄仁杰从槐树后面闪出来,贴着墙根往前摸。
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那黑影穿过柳巷,绕过金光门内的小市,拐进了城西最偏僻的永安坊。黑影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前停下,摘下斗笠,月光落在他脸上——不是花白胡须的老头,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劈到下颌的旧刀疤。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刀,是一把只有三寸来长的短镰。
李元芳失声道:“郑有禄?”
那黑影霍地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扫向暗处,声音沙哑低沉却极稳:“谁在那里?”
狄仁杰从暗处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下和他面对面,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那只铁匣子里找到的左手手骨,断口处锯痕整齐如镜。他把手骨放在土地庙的石阶上,往后退了一步。
郑有禄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骨。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举起左手。袍袖滑落,露出光秃秃的手腕。断口处早已愈合,皮肤上却密密麻麻刻满了字——乔氏,薛五,裴炎,崔湜,周显达,唐敬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道横杠,有的已经用刀尖划掉了,有的还空着。
“周显达的名字还没划掉。”狄仁杰说。
“我知道。我来划。”郑有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约他子时在井边见面。他来了。你没来。”
“我约的是他儿子。”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给唐敬宗发了消息,用他父亲的名义。你让他子时来井边收尸,然后你在这里等他。”
“周三不是我杀的。”郑有禄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刻着的名字,“我赶到井边的时候,他已经钉在门板上了。我把他沉进井里,替他收了尸。他不是我杀的,但我欠他的——名单是我列上去的,他的名字是我写给裴明远的。我不写,他不会死。”
“杀他的是唐敬宗。”
郑有禄闭上了眼睛。“是他。周三在消息册上写的最后一条记录——西槐给他报了信,说凉州名单出了,他的名字在册上。他收到消息之后没有跑,反而给他儿子也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子时老地方见。他约的不是我,是唐敬宗。他想劝他儿子收手。唐敬宗来了,劝了他父亲一句话——爹,你死了,这条线就断了。周三说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唐敬宗说你放心,我杀了你之后,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名单上。杀了那个人,名单就空了。”
“那个人就是你。”狄仁杰说。
“是我。他要杀我,不是因为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是因为我知道他是谁。”
“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因为我亲手教过他。”郑有禄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神功三年,裴明远让我在凉州军器监旧址查一批账册的下落。我查到账册被一个叫周显达的录事藏起来了。我去找周显达,他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院子里削木桩。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他爹让他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全削尖,说万一有人来抄家,就拿木桩钉他。我说你爹犯了事,你怎么不跑。他说——我爹没犯事,犯事的是刘士则。我爹只是替人收了几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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