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土布碎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他以隔岸观火还之——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隔岸观火不是袖手旁观,是把薛敬业当年站在街对面看着大火燃烧的距离,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那块碑立在书房窗外,和当年薛敬业站在街对面看火的距离一样——他当年隔岸观火,如今隔窗看碑。距离分毫不差,角度分毫不差,连月光照在碑上的方向都和当年火光照在他脸上的方向相同。收债人不是用薛敬业的诗杀了他,是用薛敬业自己的记忆杀了他。他把薛敬业当年站在街对面看火时印在瞳孔里的景象一块一块拆开,重新拼在窗外——红袖、绿衣、玉阶、金井,火起朱楼,烟销白骨,每一幕都精确地复刻在那块碑上,最后以眼还眼地刻进他的瞳孔。
李元芳听完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大人,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怎么能把薛敬业几十年前的记忆复刻得分毫不差?”
“因为他也站在街对面。薛敬业隔岸观火时,街对面站着的不止薛敬业一个人。那里还站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看着薛敬业袖手旁观,看着太子冼马府烧成白地,看着十二条人命葬身火海。他没有跑,没有喊,只是把所有细节都记在了心里。后来那孩子在废墟里找到了薛敬业刻的那半首诗,他把它续完了,用了几十年学会了所有收债人的手法,然后找到薛敬业,把这半首诗还给了他。他就是那个在废墟里刻完这首诗的人。”狄仁杰把旧信和土布碎片并排放在桌上,信上画着凿子,收笔处直直往下顿。土布上绣着“冼”字,针脚粗犷悍厉。两块布上都融了石敢、陈婉、释月三个人的手法,但融得极别扭——一个几十年只学不收的人,手艺学得再精也藏不住生涩。他一直在等薛敬业出现在名单上,等了这么久,才等到唯一一个被他亲手处决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魏州城灰蒙蒙的城墙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太子冼马府已烧成白地,废墟里那块碑还在不在没人知道,可碑上的诗已经有人补上了。补诗的人不在任何名单上——他不替弓弦案收债,不替月氏旧营收债,只替那十二条人命收债,他只收这一笔。他收完就会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可他留下了这封信、这块土布、这半个“冼”字,就是在告诉狄仁杰——他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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