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人皮轻轻放回铁函,石灰在指尖留下干燥的白痕。他转向韩其昌,目光沉静如水。
“韩大人,这份名单上除你之外的十二人,他们的档案都在你手里。他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祖父辈都曾在洪州为官。这不是巧合——刺字者收的不是他们本人的债,而是他们祖父的债。天册三年石臼村饿毙的四十二口人,这十二个死者的祖父当时都在洪州府衙任职,他们各自在赈灾粮款的审批、转运、发放环节上压了手印。如今这些手印都印在了人皮上。”
韩其昌脸色发白。“下官的祖父当年是洪州知府。可他从来不是贪官,他在任上做了多年,考评年年上等,致仕后两袖清风,连回乡的盘缠都是同僚凑的。他怎么可能吞没赈灾粮款?”
“你祖父确实没有吞没赈灾粮款。天册三年那场洪水冲毁的不止石臼村一座石桥,洪州境内数十处河堤同时决口。你祖父把所有能调拨的粮款全部用在了修复河堤和安置灾民上,包括石臼村在内的偏远山村被排在了最后。他不是贪了粮款,只是把次序排错了——而次序错了,同样会死人。刺字者还的也不是你祖父欠石臼村的粮款,而是洪州府衙欠这十四户人家的一句道歉。你祖父到死没有说过那句道歉,现在轮到你了。”
韩其昌沉默半晌。“那下官该怎么做?”
“去石臼村。”
石臼村藏在梅岭深处,山道沿溪蜿蜒,被山洪冲过的路面坑坑洼洼,马蹄踩在碎石子上直打滑。李元芳牵着马走在前面,狄仁杰与韩其昌跟在后面。溪水浑浊,两岸的稻田被山洪冲得七零八落,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扶正倒伏的秧苗。
石臼村不大,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村口那棵老樟树遮了半亩地,树下有口井,井边坐着个正在择菜的老妇人。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说村长带人清理石桥,就在村东头。
石桥已断了半截,桥墩下那口铁函被挖出来之后留下个大坑,坑边散落着碎石和碎瓷片。村长姓石,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正蹲在坑边和几个后生抬一块青石板。狄仁杰问他村里有没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记得天册三年那场大水。
石村长擦擦额头上的汗。“有。村里最年长的是石婆婆,今年九十三了。她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村尾。大人要找她,沿着溪往下走,最里头那间茅草屋就是。”
茅草屋藏在几棵老樟树后面,屋顶长满了青苔,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一个白发老妇坐在门槛上打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她的眼珠已全白了,覆着一层灰蒙蒙的翳,却偏过头,准确无误地朝狄仁杰的方向望过来。
狄仁杰在她面前蹲下。“石婆婆,我是来问天册三年那场大水的。”
“天册三年——老身那年才二十出头。水从山上冲下来,把村口的石桥冲塌了,村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村里的十四户人家商量立约,把仅剩的粮食留给一个年轻人,让他去洪州府衙报信,说他会带人来救我们。那个年轻人走了。他翻过梅岭,走到洪州府衙,把石臼村的灾情报上去。府衙的人说知道了,让他等。他等了很久,等到粮食吃完了,等到冬天来了,府衙没有派人来。他独自回到石臼村,村里已没有人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那个年轻人就是刺字者?”
“年轻人回到村里那天,老身躲在村口井边的老樟树后面,看见他跪在废墟前磕头,磕到额头全是血,从十四户的废墟里各捡了一样东西——一把缺了口的菜刀、半截纺锤、一块磨穿了的石磨。他把这十四样东西埋在一起,在坑边立了块石头,然后就走了,再没有回来。”
“名单上还有一个独活者。他是谁?”
石婆婆那双全白的眼睛转向韩其昌。韩其昌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是石大柱的儿子,叫石长安。他爹就是那个托他去府衙报信的石大柱。石长安是我们村的里正,也是全村识字最多的人。他把名单写好,把每个人欠石臼村的债一笔一笔记在纸上,然后把自己的皮献出来。他说他爹当年没能替村子把话传到,那是他爹的债,他替他还。他说他欠石臼村十三条人命——那个年轻人本可以不回村子,可他回来了。石长安说他一辈子欠他一句话:你来晚了,我们不怪你。然后他躺下来,让那个人把自己的皮整张剥下。”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土布,布面上用白线绣着一个“石”字,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石长安,石臼村独活者。其父石大柱未能替村鸣冤,长安替父献皮,以皮刺名,以名还名。刺字者代长安收债,石长安之债已清。刺字者自名:迟来。”
李元芳忍不住问:“迟来?迟来是谁?”
“就是那个当年翻过梅岭去府衙报信、回村却发现村子已成废墟的年轻人。他回到村里,看见所有人都死了。石长安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他爹把粮食给了他,自己饿死了。他欠石长安一句‘你来晚了,我们不怪你’。石长安把这句话绣在土布背面,告诉他不必还。他说还不还,不是你说了算。他离开洪州去学手艺——去了邢州,拜了石敢为师。石敢教他凿子,陈婉教他针法,释月在月氏塔里替他绣了名。他把所有人的手艺都学会了,回到石臼村替石长安收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神探狄仁杰第五部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神探狄仁杰第五部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