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长安那天,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刚被一场透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李元芳牵着马走在前面,马背上驮着从石臼村带回的那把凿子——迟来在井沿上磨了多年,凿刃上还沾着老樟树的碎屑。苏无名早早守在门口,看见他们远远过来,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人回来了!”赵铁头从柴房探出脑袋,哑伯放下扫帚,孙老九停下手里的短镰。
狄仁杰翻身下马,将凿子抱进书房,放在书案正中。他在路上已想好了——这把凿子不锁进物证房的铁柜,就放在书房案头,和温不言的纸条、冼的铁匣放在一起。苏无名端了热茶进来,探头看了一眼那把凿子,问这又是哪位收债人的信物。狄仁杰说是迟来——他在石臼村等了好些年,等到韩其昌替祖父还了那句道歉,就把凿子留在桥头,自己走了。
“迟来?这名字好怪。”
“他说他来晚了,就给自己取名迟来。他这辈子替石臼村收了洪州的旧账,替石敢收了河北道的贪官,唯独不替沈默收。沈默欠石臼村的,他替他还了;沈默欠他的,他也替他还了。两个人谁也不欠谁,就在樟树林里喝了一壶茶。”
温小石不知什么时候从西市跑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故事的棋谱,站在门口听得入神。他问狄仁杰迟来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狄仁杰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那张迟来留给韩其昌的纸条,纸条背面是释月替迟来绣的名字——“迟来”,针脚歪歪扭扭,收笔处斜斜往下拖。他把纸条放在棋盘上,迟来的名字就落在天元。温小石忽然问迟来还活着吗。狄仁杰没有回答,只是把凿子轻轻放在棋盘旁边。凿刃朝上,刃口泛着幽幽的青光,像一枚刚从棋枰上拈起的黑子,落在天元。
“他在石臼村把凿子留在桥头,告诉韩其昌石臼村的债清了。然后他沿着溪流往梅岭深处走了,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连刻碑的凿子都没带。他不是去死,是回七岁那年趴在巷口看火之前的日子去了。那座四色园还在,红袖楼里有人添香,绿衣楼里有人捧砚,玉阶上白露未干,金井边梧桐叶还没落。他回那个没有火的四色园去了。”
温小石低头在棋谱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说他写完了——迟来是他写的第十二个人,加上冼、温不言、裴明远、郑有禄、石敢、陈婉、沈荷、释月、阿纨、阿弦、石青,正好是十二个半。石青还没死,所以只能算半个。
“为什么只有十二个半?”
“师父说,棋盘上交叉点有三百六十一个,能落子的位置无数,可真正落在天元上的只有一枚黑子。天元只有一个,收债的人却有很多——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了最后一颗子,落在天元上,然后又被人拿走。铁匣子里那些凿子、铜钟碎片、木鼓残骸、粗陶碗、土布,全都是从天元上拿下来的子。现在天元空了,那些子都锁在铁柜里。铁柜满了,天元也空了。师父说空着才好——空着就能落新子。将来会有新的人在天元上落下新的一局棋,不是收债,不是刻碑,也许是写故事,也许是酿酒,也许只是在西市开一间不收银子只收故事的酒肆。”
狄仁杰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阿苏酒肆门口的羊皮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荡,火苗极小极稳。温小石收起棋谱,朝狄仁杰鞠了一躬,转身回了西市。他还要替石青抄一份棋谱——石青说她在青石沟的铺子门口种了棵枣树,枣树底下埋着老石匠的凿子,她要温小石把棋谱埋在凿子旁边。
夜深了,狄仁杰吹了灯正要回府歇息,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又沉又急。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说是石青托粮船从杭州捎来的,刚送到西市阿苏手里,阿苏让他连夜送来。狄仁杰拆开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狄大人,我在青石沟遇到一个人。他自称认识迟来,说迟来在邢州太子冼马府废墟里还收过一笔债。不是人命,是一封信。收债人不是迟来,是冼。冼收完薛敬业的债,在去月氏塔守灯之前从塔里寄出一封信,收信人不是大理寺,是杭州钱塘江边的渡口——收信人叫石敢。石敢已死,这封信在渡口等了很久,没有人收。我去渡口替石敢扫墓,收到了信。信里有一枚铜钱。铜钱正面刻着‘四劫循环’,背面刻着‘长生劫’。和温国手石匣里的铜钱一模一样。冼在信里说,这枚铜钱是温国手留给裴明远的。裴明远在杭州棋院输给温国手之后,温国手把这枚铜钱送给他,说他欠裴明远一局棋。裴明远在月氏塔上吊前,把这枚铜钱托给冼,让冼替他还给温国手。冼去了烂柯山,温国手已死,他就把铜钱寄给石敢。他说石敢是裴明远的师弟,也是温国手推演术的真正传人。这枚铜钱该由石敢收。石敢死后,铜钱一直放在渡口,今天被我发现。狄大人,这枚铜钱是要带回长安,还是留在青石沟?石青拜上。”
狄仁杰把信看完,轻轻放在桌上。温国手送给裴明远的铜钱,裴明远托冼还给温国手。冼找不到温国手,就寄给石敢。石敢死后铜钱在渡口等了很久,石青发现了它。这枚铜钱从烂柯山到杭州棋院,从杭州棋院到月氏塔,从月氏塔到烂柯山,从烂柯山到钱塘江渡口,从渡口到青石沟——转了一大圈,最后落在石敢的传人手里。温不言在烂柯山松林里刻的那行字——“不言非不言,待子落天元”——此刻忽然有了另一层意思。温不言等的不是冼,不是温小石,是这枚铜钱。他在天元上落了一颗黑子,等另一颗黑子来应。现在冼的铜钱来了,两颗黑子并排落在天元上。一颗是温不言,一颗是冼。他们都等到彼此。
他让李元芳去告诉阿苏,让阿苏转告石青——铜钱不必寄回长安,留在青石沟,和石敢的凿子埋在一起。石敢当年用推演术算尽天下贪官的死期,冼也用同样的推演术算尽了薛敬业的一生,他们师出同门,两颗铜钱应该放在一处。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狄仁杰重新点起油灯,把铁柜里冼的铁匣取出,在他绝笔信末尾添了一行字:“铜钱已至青石沟,与石敢凿子合。天元双子落,棋局终。”
喜欢神探狄仁杰第五部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神探狄仁杰第五部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