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大人找老朽,可是为那份证词?老朽等了数十年,总算等到有人来取了。”
“证词在哪里?”
裴守仁没有回答。他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只旧木匣。木匣没有锁,合页已锈迹斑斑,打开后里面只有一页发黄的纸,纸面上是柳氏的亲笔签名。他把木匣放在狄仁杰面前。
“这份证词不是老朽抽走的,是柳氏自己收回去的。老朽当年确在邢州,去是为了督促火案的善后文书。老朽到的时候火已灭了数日,柳氏抱着婴儿站在废墟边上。她认出老朽身上穿的是刑部官袍,走过来问老朽——‘你是来收尸的,还是来收笔的?’老朽说收笔。她把这份证词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老朽手里,说笔可以收,话不能收。她说完抱着婴儿转身就走了,往西走,再也没有回来。老朽把证词带回长安,没有归档,也没有销毁。归档会害了柳氏——她的证词里提到了不该提到的人,那些人会让她永远消失。销毁会害了真相。老朽把证词锁在这只木匣里,等了许多年。”
狄仁杰打开那份证词。纸已发黄发脆,字迹是柳氏的亲笔,收笔处斜斜往下拖,那是释月用断腕压布教她写字时留下的习惯。证词不长,只有寥寥数行——“火起时妾在红袖楼。火从楼外烧进来,妾抱儿破窗而出,跌于巷中。抬头见街对面站着一人,身穿绯色官袍,一动不动。此人身后巷口另有一人,亦穿绯袍,转身离去。妾认得后一人乃刑部郎中裴公。前一人妾不识。儿在怀中啼哭,妾不敢出声。火灭后妾携儿往西去,此生不敢回邢州。”落款处没有签名,只绣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灭了的灯笼。
他把证词轻轻放在桌上。“柳氏把证词交给你,不是不告了——是把笔交给你,让你替她告。你收下了她的笔,锁了大半辈子。宋恪在永和坊把自己锁在竹椅上,你也在这里把自己锁在木匣旁。你们都以为锁着就安全了,可锁着比销毁更残忍——销毁是毁尸灭迹,锁着是让它永不见天日。”
裴守仁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说:“天亮了。锁开了。你替老朽把这盏灯带走吧。”
狄仁杰将那页证词放回木匣,夹在腋下站起来,朝裴守仁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出了常乐坊,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起了,吹得廊下那几口贴着“邢州旧档”标签的旧木箱上积了多年的灰尘簌簌飞扬。木匣里那页发黄的证词在晚风中轻轻颤动,柳氏的签名收笔处斜斜往下拖,像一道极细极细的笔画落在天元——她走了数十年,她的笔还在,她的塔还在,她的灯灭了,可她的字还在。这盏灯从邢州废墟传到凉州月氏塔,从月氏塔传到长安常乐坊,从常乐坊传到大理寺。裴守仁锁了它大半辈子,如今锁开了,灯亮了,她留在纸上的最后一行字终于能晒到明天的太阳。
喜欢神探狄仁杰第五部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神探狄仁杰第五部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