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芳把五截断指整齐地排在白骨旁边,又问阿福现在在哪里。狄仁杰望向铜雀台下的漳河故道,河床早已干涸,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碱花。何不笑在长安西市守着香铺,还不知道他的徒弟已经替他收了这第八笔笑债。阿福不会让师父知道——何不笑收了七个笑之后再没有收过任何笑,他洗手了,在香铺里做死人生意做了这许多年。阿福不想让师父再沾手,就自己背起盐和针往北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每收一个笑之后给师父捎一包当地的土产——他在相州买的是柿饼,相州柿饼最出名。韩其昌果然在白骨旁边发现了一只已经干成化石的油纸包,纸包里放着几块乌黑的柿饼,硬得像石头,表面却还残留着极淡的甜香。
“他把柿饼放在冯某尸体旁边,冯某的邻居们记得多年前有个卖胡饼的后生来过村子,背着一袋细盐和一盒绣花针,手里拎着一包柿饼,问冯某住在哪里。他找到冯某之后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在冯某家里住了一夜,听冯某讲了大半辈子怎么被那个笑折磨得不敢回洛阳。阿福听完之后告诉他,你不用回洛阳了,我替你把笑带回去。他剖开冯某的背时冯某还活着,笑着让他填香,说这笑终于可以还了。然后阿福把他背到铜雀台上,让他看着漳河故道笑最后一声。冯某笑了八声,和当年在南市嘲笑何不笑时一样多。笑完断气,阿福切断他的五指,排列整齐,把香填进刀口,用针线缝好,把柿饼放在他身边。然后背起盐和针往下一个地方去了——他还要继续收,替师父收完所有逃走的笑。”
狄仁杰点了点头。“阿福没有杀人。那七个人是何不笑收的,何不笑的手法是他教的。何不笑欠这七条人命,阿福欠何不笑一个师父。他用替师父收债的方式还师父的师恩——不是收命,是收笑。每一个收来的笑都是还给师父的一声‘阿福在’。他说阿福在,师父就不用再躺在那垃圾堆里了。”他吩咐韩其昌将白骨收殓,连同那包柿饼一并送回洛阳安葬,冯某的墓志铭上只需刻一行字:“第八笑已还。”然后望着铜雀台下白茫茫的河床,沉默了许久。
“这个案子不归档。何不笑欠的债,阿福替他还了。阿福欠何不笑的师恩,何不笑还不知道。等我们回长安,去西市胡记香坊买一包檀香,告诉何掌柜——他的徒弟在北边替他收笑。他听了不会说话,只会把银刀放下,去隔壁胡饼铺子买两个热烧饼,放在徒弟的空铺上。那两个烧饼一个是给阿福的,一个是给当年在南市垃圾堆里把阿福推开的那个少年——那是他自己。他欠自己一个烧饼,欠了好多年。”夜风从漳河故道灌上来,吹得狄仁杰的大氅猎猎作响。铜雀台上的枯蒿在月光下摇成一片银白的波浪,那几块干成化石的柿饼还躺在白骨旁边,散出最后一缕极淡的甜香——那是相州的土产,也是阿福留给师父的信。信上只有两个字: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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