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奴被带回大理寺后,一句话也不肯多讲。苏晚来给他上药,他只把右手伸出来,人靠着墙,眼望着房梁,像半睡半醒。苏晚说那几根手指伤得太重,有两根怕是再难拿稳竹篾。灯奴听了,也只是“嗯”了一声,反倒扯了扯嘴角,像在听别人的事。
狄仁杰没有急着问。他先让苏无名把赵四、钱婆子、刘满仓三案的所有物证重新摆出来,又把修明园里搜出的白纸、竹篾、半成品灯笼一并送到前堂。天快黑时,他才进了灯奴那间房。房里点着灯,灯奴坐在草席上,正拿手指摩挲着缠药布的布边。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只半成品灯笼轻轻放在两人中间。
“这盏灯是你放的?”狄仁杰问。灯奴点头。
“字也是你写的?”狄仁杰又问。灯奴看了他一眼,道:“不是我写的。”狄仁杰道:“你手伤成那样,自然不能写。可这灯笼上‘赵’字、‘钱’字写得那样好,总不会是你用牙齿咬出来的。所以我在修明园里看到你时,就知道这案子不止你一个。灯奴,你替人把灯笼挂出去,可那写字的人,没跟你一起住过戏台。”灯奴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大人,你抓我一个就够了。那些人该死,是我动的手。别查了。”狄仁杰道:“你若是痛痛快快全认,我倒要疑心。如今你不说,我偏要查。”他叫来苏无名,把那张从纸折小灯笼上撕下的“刘、孙、陈、钱、赵”字条摆在灯奴面前。灯奴看了一眼,眼睛轻轻一闭。
“这字条,也不是你写的。”狄仁杰说,“这是那人的。他写出五姓,你按他的顺序杀人。可你只杀了前三个,后面孙、陈还没动手。你连自己下人的位份都不顾,急着把罪往自己身上揽,说明那人比你的命还重要。这修明园的旧案,你不过是个影子。真正点灯的人,还藏在坊里。他才是我们该找的人。”灯奴的眼睛闭得更紧,像要睡着。苏无名低声提醒:“大人,他手伤未好,饭也没吃。”狄仁杰看他片刻,起身道:“给他送碗热汤。他不吃,别勉强。”说完走了出去。
当夜,狄仁杰让李元芳带人守在孙、陈两家后人屋外。李元芳布置好人手,回来向狄仁杰复命,说孙家侄孙在骡马市卖鱼,人叫孙保,四十来岁,矮壮,家里就一个老娘。陈婆的孙子叫陈六,在骡马市做骡马经纪,也有个兄弟。两家人都还不知道白日里的事。狄仁杰问:“他们与修明园可有来往?”李元芳摇头:“没有。这两人一个卖鱼一个贩骡马,连丰乐坊都不大去。”狄仁杰说:“但他们两家祖上都做过证。那灰影要收完五盏灯,下一个不是孙保就是陈六。你在骡马市两个入口都安排人,再让苏无名去看看城隍庙那边。钱婆子隔壁那个小丫头说,赵四死前曾有个老妇人到过钱家。”李元芳道:“可灯奴已抓了,那老妇人又是谁?”狄仁杰道:“这就是关隘。灯奴不是写字人,也不是那穿宽底旧鞋的人。我们只抓住了一盏灯。点灯的人还在外面。他今夜若知道灯奴落网,一定更急。人一急,就会露形。”正说着,苏无名小跑进来,手里托着半张烧过的纸片,说是在修明园枯井旁边捡到的。那纸片只剩一半,上面是个“陈”字。狄仁杰看那“陈”字,写法和之前灯笼上的字一样,收笔处极尖,像用旧笔写的。他让苏无名把纸片放好,对李元芳说:“今晚不是孙保,就是陈六。但我不赌。我要把那人引出来。你让人把孙、陈两家后人都请到大理寺来。就说与修明园旧案有关,需要问话。人到了,藏在坊里的那个就不敢再去动他们。”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又让苏无名去请苏晚,备好药箱,以防万一。
这一夜,大理寺前堂灯火通明。孙保和陈六先后被带来,一个满身鱼腥,一个浑身草料味。两人都慌了,不知犯了什么事。狄仁杰让他们坐下,只问当年崔敬明旧案,他们知道多少。孙保摇头说只听家里老人提过,崔大人是好人,是被冤枉的。陈六也说只知道祖上做过证,具体的事全不清楚。狄仁杰问他们近日可有陌生人找上门,两人都摇头。刚问了几句,外头忽然一阵骚动。一个差役跑进来,压低嗓子道:“大人,外头有人要闯门。是个女的,披麻戴孝,手里提着盏白灯笼,上面写了个‘陈’字。她说她是陈家的,来给她男人收尸。可她男人就在堂上坐着呢。”陈六一听,脸刷地白了。他一屁股从椅上滑到地上,嘴唇抖得说不成句。狄仁杰立刻起身。他走到堂外,见一个满身重孝的女子被差役拦在阶下。那女子披着一身白麻,腰间系着草绳,手里提的白灯笼上,用极尖的笔写着一个“陈”字。她身后还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也是孝衣麻带,垂着头,袖口露出半截黑硬的旧木头。狄仁杰一眼认出,那少年袖中藏的,是半截牌位。他的目光落回那女人脸上。那女人抬起头,一双眼极黑,像两口深井。她开口,声音极轻:“大人,我是陈家的。我来接我家男人的灯。您别让人拦我。”她说完,把白灯笼往地上一放。那灯未点,灯下却似有火星子溅了一地。堂内堂外,霎时静极。只有风从檐下穿过,呜地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卷来了一阵雪气。狄仁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半截牌位,忽然什么都清楚了。他慢慢走下一级台阶,对那女人说:“进来吧。你男人还没死。死的是债。”他侧身让开,那女人却不动,只是抬起头,望着他,眼里终是落下泪来。那泪一滴滴掉在白灯笼上,把那个“陈”字慢慢晕成了一团灰。狄仁杰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还没开口,身后陈六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冲着那女人喊了声“阿姊”,人便瘫在了门槛上。那女子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轻声说:“陈六,刘满仓死了。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陈六浑身发抖,只哭,不说话。狄仁杰看着这场景,慢慢道:“这五盏灯,今晚怕是都要亮了。都进来说吧。”他转身先进了堂。那女子提灯跟在后面,身量极薄,像一张被风吹了三十年的旧纸,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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