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之府邸的书房,门窗紧闭,却关不住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那喧闹声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嗡嗡的,听不真切,却又无孔不入,不断钻进王克之的耳朵里。
铜锣声,报喜声,人群的嘈杂……一阵阵,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故意在他府外绕圈子。
王克之脸色铁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刚送进来的密信,是贡院里那个不成器的赵德祥写的。信上语焉不详,支支吾吾,只说事出突然,圣意难测,那份卷子被陛下亲点……后面的话,王克之已经看不进去了。
“废物!饭桶!”他喉咙里低吼,一把将信纸揉烂,狠狠砸在地上。
吴先生站在一旁,山羊胡子微微颤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猪油,又闷又腻,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砰”一声撞开,之前那个报信的心腹连滚爬爬又冲了进来,这次脸色已经不是白,是彻底灰败,像是刚从坟地里爬出来。
“大、大人!皇……皇榜……”他舌头打结,浑身筛糠,“贴……贴出来了!贡院外墙……人山人海……”
王克之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说!榜首是谁?!”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或许赵德祥那蠢货搞错了?或许陛下只是欣赏,并未点其为魁首?
心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又清晰:“榜首……甲字十七号……林澈……永嘉侯世子林澈……今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状元及第”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王克之的耳朵里,脑子里,心里。
“轰——”
王克之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铜锣声、报喜声、心腹的哭腔,全都混成了一片尖锐的噪音。他一只手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绝不可能……他作弊……他明明……明明拿了那纸条……他应该……应该身败名裂才对……”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呢?他安排的监视呢?他买通的阅卷官呢?他准备好弹劾奏章呢?
怎么就……变成了状元?
作弊者成了状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的笑话?!
“大人!大人您保重啊!”吴先生见王克之脸色灰败,呼吸急促,吓得赶紧上前搀扶。
王克之一把甩开他,踉跄着站起来,几步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盛夏午后的热浪和声浪,瞬间扑面而来,比刚才清晰了十倍、百倍!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报喜官差那嘹亮又刺耳的唱名声:“……状元及第——永嘉侯府林澈老爷——”
近处,街坊邻居的议论声更是清晰可辨:
“听说了吗?永嘉侯府出状元了!”
“了不得啊!那林世子,以前不是听说……咳咳,没想到是真有才学!”
“这下永嘉侯府可要更加显赫了!”
“可不是嘛,状元郎!将来是要入阁拜相的苗子啊!”
“刚才报喜的队伍,那赏钱撒得,跟下雨似的!阔气!”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王克之脸上。
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胸口更是一阵阵发闷,气血翻腾。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靠着窗框,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监视的人亲眼所见……他藏了纸条……赵德祥也说他文章离经叛道,不堪入目……为何……为何陛下会……”
他忽然想起那份密信里,赵德祥提到的“圣意难测”、“陛下亲点”。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他的脑海。
难道……陛下早就知道?甚至……乐见其成?
难道自己的一切算计,在陛下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
难道那林澈小儿,早就洞悉了一切,将计就计,反而利用了自己的陷阱?!
“噗——!”
急怒攻心,加上这可怕的联想,王克之再也忍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窗棂和衣襟。
“大人!”吴先生和那心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过来扶住他。
王克之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软了下去,被两人架住。他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满是血腥味,却还死死抓着吴先生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查……给我查……”他声音微弱,却带着刻骨的怨毒,“贡院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赵德祥……那个废物……还有……林澈的考篮……搜检的时候……到底有没有……”
他不信!他不信那张“铁证”会凭空消失!他不信林澈能做得天衣无缝!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一定还有翻盘的机会!
吴先生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心里也是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事恐怕真的麻烦了。陛下金口玉言点了状元,那就是铁板钉钉。现在再去纠结什么作弊证据,不仅徒劳,还可能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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