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赐把车停在路边,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身稳稳地贴在人行道边缘。他没有熄火,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他本来打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色已经不早了,折腾了大半天,也该回去歇着了。威廉那批军火的事还要安排人对接,齐思远那边的面粉厂刚起步,方方面面都要盯着,川沙县的龙文章隔三差五就来电话催物资。事情一件接一件,永远忙不完。他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沪上这么大,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干无数种勾当,他管不过来,也没那个闲心。
但是“干掉他”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朵,瞬间让他的神经绷紧了。他的听力远超常人,那两个家伙虽然隔了半条街的距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字都没落下。八格牙路、干掉、死啦死啦滴——那些词汇从他们的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辣。他的目光越过车前窗,落在街道对面那条幽深的巷子里。巷子口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能看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站在巷子深处,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天赐靠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急着下车,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目光透过烟雾,落在那条幽暗的巷子里。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是超人,不是救世主,这世上的坏事太多了,他管不过来。可是他走不了。他不是圣人,但他也不是一个能眼睁睁看着同胞被暗杀而无动于衷的冷血动物。如果今天坐视不管,明天那两个字说的也许就是他的兄弟、他的朋友、他的同胞。
苏天赐把烟掐灭在车窗外,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整了整衣领,把风衣的扣子系好,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向那条巷子走去。皮鞋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他不急,他不能急,他不能让那两个小鬼子察觉到有人在靠近,不能让他们起疑心,不能让他们提前动手。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行人、车辆。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远处传来黄包车的铃声和报童的叫卖声,一切都很平静,很安宁,很祥和。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很高,挡住了街道上最后一点余光。昏黄的路灯照不到这里,只有远处那盏灯的光线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模糊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混着垃圾的臭味和尿骚味,令人作呕。墙角堆着几袋垃圾,几只野猫蹲在垃圾袋上,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那两个小鬼子就站在巷子深处,背对着巷口,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们的身材矮小,驼背罗圈腿,穿着普通的灰色褂子,戴着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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