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澜翠见她盯着信纸出神,眼圈都红了,忍不住轻声唤道,“是……夫人说什么了吗?”
金玉妍缓缓合上信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头时,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脆弱,只剩下惯有的平静:“王上想让我给四爷递话,求清国开山海关,让朝鲜商人入境贸易。”
澜翠愣了愣:“这……是国事啊?主子您一个格格,怎么好掺和这个?”
“就是因为掺和不得,才难。”金玉妍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飘落的梧桐叶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前世我就是傻,以为自己是李朝的‘使臣’,次次替王上求请。可弘历是什么人?他是大清的皇子,眼里只有大清的利益。我替朝鲜说话,在他看来,就是‘心向故国,有异心’。最后我失宠,不仅自己落得凄惨下场,李朝也没讨到半分好处——王上觉得我没用,清国觉得李朝贪心,我成了两边不讨好的人。”
澜翠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色,一时间竟不敢再说话。她知道主子是朝鲜贡女,但平时只见主子温温柔柔的,却不知道这份“身份”背后,藏着这么多的苦楚。她不禁对主子生出了几分心疼和怜悯。
金玉妍转过身,拿起那支木槿钗。钗头的木槿花雕刻得极为精致,花瓣边缘还镀了层薄金,在灯下闪着微光。这是她十五岁及笄时,朝鲜国王亲手赏的,当时阿妈还笑着说:“木槿花朝开暮落,却能日日绽放,愿吾女也能这般坚韧。”可她入了潜邸才知道,在这高墙里,“坚韧”远远不够,还得学会藏起自己的根。
“澜翠啊,你可知道?”金玉妍的声音仿佛一阵轻柔的微风,若有似无地飘进澜翠的耳朵里。
“想当年,我初入潜邸之时,连说话都战战兢兢,生怕带出一丝朝鲜口音,被人嘲笑为‘外邦女子’。我不敢穿朝鲜的素色韩服,只能亦步亦趋地学着穿旗装,唯恐被人视作异类。甚至连我最爱的泡菜,也不敢让小厨房多做一些,生怕别人觉得我与众不同。”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内心的波澜,然后缓缓地拿起那罐松子糖,轻轻地揭开盖子。一股熟悉的甜香如潮水般涌来,这是她曾经在景福宫中最钟爱的味道。然而,此时此刻,这股甜香却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王上想要通商,这我当然明白,他是为了李朝的百姓着想。可是,他怎么能让我来开口呢?我如今不过是潜邸的格格,并非朝鲜的使臣啊!若是我代替他去求弘历,弘历岂不是会认为,我从一开始就是李朝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如此一来,我这多年来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澜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咱们就这么回信?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也得忍着。”金玉妍走到妆台前,把木槿钗轻轻插在发间。铜镜里的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朝鲜女子特有的温婉,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我给阿妈回信,就说四爷近来忙着处理潜邸和朝堂的事,通商是国事,我一个女子不敢妄议。再替我给王上带话,说我在潜邸一切安好,让他莫为我费心,也莫因小事与清国起摩擦——两国和平,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把我去年得的那匹明黄色的杭绸取出来,还有四爷赏的那盒东珠,挑两颗最大的。告诉使臣,这是我在潜邸用不上的东西,让他带给阿妈,就说我惦记着她的身子,让她冬天多穿些衣裳。”
澜翠有些不解:“主子,您既然不给求通商,为什么还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东西是孝心,求通商是国事,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金玉妍轻轻拨动着钗头的木槿花,“送杭绸和东珠,是让王上和家族知道,我在潜邸过得好,也没忘了故国;不替他们求请,是让弘历知道,我是他的人,不是李朝的‘棋子’。我得让两边都放心,才能在这夹缝里活下去。”
她拿起纸笔,却没立刻动笔。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取了张高丽纸——她想写一封朝鲜文的信,只有这样,才能让阿妈感受到她的心意。笔尖落在纸上时,她特意放缓了速度,字迹写得比平时更工整些。信里没提“不敢求通商”的缘由,只说四爷辛苦,她不忍用国事打扰,又细细叮嘱自己的阿妈注意身体,说潜邸里的人待她都好,让他们别牵挂。最后,她还加了一句:“女儿在这边,不求富贵,只求故国平安,四爷安心。”
写完信,她把信纸折好,用青色锦缎裹住,和杭绸、东珠一起放进漆盒里。又让人找来使臣带来的随从,特意用朝鲜语嘱咐:“这盒子务必亲手交给我阿妈,路上别打开,也别让清人看见里面的信。告诉王上,就说我等着汉城的山茶花开,等下次使臣来,让他给我带些花籽。”
随从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曾是金玉妍父亲的下属,见她用母语说话,眼圈都红了,忙躬身应道:“格格放心,老奴一定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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