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的灰马倒了。
不是被砍的。马腿踩进一个死人的胸腔里,卡住了,前蹄一折,整匹马侧翻。李朔从马背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白了一瞬。
有人拽他的甲带。
是那个校尉。校尉的右耳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半边脸糊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他把李朔从地上拖起来,两个人靠着翻倒的马尸蹲了两息。
两息。战场上的两息够死五个人。
“将军,北面……”
校尉的话没说完。
北面不用说。鸿煊的第二波骑兵已经压上来了。这回不是冲锋——是碾。骑兵排成横列,一排接一排,马速不快,踩着步子往前推。前排砍完了后排顶上,像收麦子。
南面陈烈的鼓声也变了。不是三通长鼓了。是急鼓。催命的节奏。
昭明步兵从壕沟后面翻出来,朝着泰昌残兵的背后压。
南北合拢。
李朔站起来。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能看见的人越来越少了。不是死了——是活人被挤在一起,跟死人混在一堆,分不出来。地上全是人。站着的,趴着的,跪着的,只剩半截的。
三万人。
还能打的,不知道剩多少。
环首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他从脚边一具鸿煊尸体上拽下一把弯刀。刀柄上的血太滑,他攥了两次才攥稳。
一个鸿煊骑兵从右边冲过来。李朔没抬头看,凭马蹄声判断距离——三步、两步——他往左一闪,弯刀从下往上捅。刀尖吃进马腹,顺着惯性拖出半尺长的口子。马的肠子掉出来,绊在自己的前蹄上,栽了。
骑兵摔下来,脖子卡在马鞍和地面之间,咔的一声,不动了。
李朔没看他。他在找那面“陈”字旗。
旗还在。一百步。
但他走不到了。
腿断了。刚才摔马的时候右膝盖错了位,他一直没觉出来——打仗的时候人不知道疼。现在停了两息,疼劲儿上来了。整条右腿不听使唤。
他把弯刀拄在地上当拐。挪了一步。两步。
第三步膝盖彻底撑不住了。跪下去。
石地磕在膝盖骨上。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闷响,不知道是骂了一句还是哼了一声。
“将军!”
几个泰昌兵围过来。扶他。他把人推开。
“别管我。往前打。”
“前面全是人——”
“打穿!”
没人再劝。几个人转身扎进前面的混战里。
李朔跪在地上。
他突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真安静。四周全是声音——金属撞击、惨叫、马嘶、骨头碎裂。但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传进来的,远了,钝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是血流得太多了。左臂上那支箭头还埋在肉里,整条胳膊肿成了原来两倍粗。右肩被弯刀砍了一道,深可见骨。大腿上的弩箭孔还在往外渗血。
这具身体快撑不住了。
他抬头。
天很蓝。
苍狼谷的石壁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缝。蓝得过分。配着底下这片红黑色的地面,像是老天爷在开一个很冷的玩笑。
“陛下……”
李朔把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没有方向。没有对象。
他不知道求援信到了没有。不知道朱平安收到了会怎么做。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跪在暖阁里听那个年轻皇帝骂他打了败仗。
他只知道——
十万人交到他手里,他弄丢了一半。
这个账,死了也还不清。
“将军!将军!”
那个校尉又爬过来了。浑身上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脸、甲、衣服全是同一种颜色。灰红灰红的。
“南边——南边有旗!”
李朔没听清。耳朵里嗡嗡响,像脑袋里塞了一窝马蜂。
“什么旗?”
校尉的嘴在张合,声音断断续续。
“龙……龙纛!”
李朔的脑袋空了一瞬。
龙纛。
整个泰昌王朝,有资格用龙纛的人只有一个。
他把身体撑起来。用弯刀杵地,用左手摁住翻倒的辎重车轮子,膝盖骨碾在碎石上,疼得视线发花。但他站起来了。
往南看。
战场的南端。壕沟后面。陈烈的帅帐再往南——
地平线上有东西在动。
尘。
跟鸿煊骑兵从北面来的时候一样——地平线上涌起一条灰黄色的带子。但方向不同。
从南边来的。
尘带的最前端,有一面旗。
黑底金龙。九爪。纛穗赤红。
李朔的眼睛在流血——不知道是伤口渗的还是眼眶裂的。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擦完了接着看。
没看错。
那是龙纛。
天子亲征的龙纛。
朱平安来了。
李朔跪在原地。不是要跪。是腿撑不住了。但他觉得跪着也对。该跪。
龙纛越来越近。尘带下面露出了马队的轮廓。铁甲的反光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
不是大队人马。队列不宽。但速度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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