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三,小雪。
郑村坝在北平东南三十里,地势平坦,唯有一道干涸的河沟蜿蜒其间。沟沿生着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是这灰白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陈安率五千步骑伏于河沟两侧,已三个时辰。
他是李文忠旧部陈奎的独子,十二岁入曹国公府做伴读,十九岁随李景隆袭爵后第一批补入军中。今年二十八,官居指挥佥事,是李景隆少数能托付心腹事的人。
此刻他趴在新雪覆身的枯草里,盯着南边官道尽头。
探马半个时辰一报:
“燕军前锋已过密云。”
“燕军前锋至怀柔。”
“燕军前锋距郑村坝不足二十里。”
陈安握刀柄的手纹丝不动。
他身后,五百亲兵人人衔枚,马裹蹄,弓上弦。
这是李景隆亲点的“精锐”。不是瞿能那种攻城拔寨的精锐,而是跟了曹国公府三代、只听李家号令的家底子。
昨夜李景隆召他密谈,只说了三句话:
“燕王前锋必走郑村坝。”
“你守到午后,撤。”
“辎重车上有面旧帅旗,留给他。”
陈安不问为什么。
他跟李景隆十七年,从少年国公到如今的征虏大将军,太清楚自家主公的活法。
有些仗,要输。
有些旗,要丢。
他只问一句:“末将若撤,往哪个方向?”
李景隆沉默片刻,说:“往西。北平城西门。”
陈安明白了。
那是给燕王让路。
他把这三个字咽进肚里,抱拳:“末将领命。”
此刻他趴在新雪里,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头,缓缓起身。
“传令,”他声音压得很低,“燕军至三百步,放箭一轮。箭矢朝前阵,莫往人身上招呼。”
“一轮后,前军作溃退状。辎重车三辆,弃于沟口。”
他顿了顿,望着那面插在粮车上的帅旗。
旗是旧的,褪了色的绛红,金线绣的“李”字边缘已起毛边。旗杆有修补痕迹,看得出用了些年头。
陈安认得这面旗。
洪武二十五年凤阳阅兵,二十三岁的李景隆指挥五千六百人演阵,举的就是这面旗。那年他十五岁,在旗下给国公爷牵马。
那时旗是新的,金线灿然,国公爷也才二十三岁,意气风发。
如今旗旧了。
国公爷也……
陈安没往下想。
“来将何人——”燕军前锋已至,斥候的喝问声尖锐刺破寒空。
陈安拔刀,刀锋指向天空。
“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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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雨稀稀落落。
五百弓手,三百步外抛射,箭头大多扎进冻土,少数落在燕军阵前,只有三支侥幸中了一匹战马的前胸。
燕军前锋主将是张玉,六十余岁须发花白,眼神却锐如鹰隼。
他勒马观阵,只片刻,便皱了眉。
“这箭阵不对。”老将低声道,“伏兵若真想杀敌,箭该平射,不该抛射。”
副将不解:“大人是说……他们故意射偏?”
张玉没答,只抬手:“冲阵。”
燕军骑兵呼啸而上。
南军伏兵稍作抵抗——准确说,是刚接战便往后退。
陈安亲自殿后,刀锋与燕军前锋磕了三下,震得虎口发麻。他边战边退,忽然大喊一声:“贼势大!撤——”
这声喊得太早,早得像戏文里的锣点。
五千人溃退得极有章法:前军变后军,后军护辎重,沿着河沟往西撤。乍一看是败逃,细看竟是完整的交替掩护阵型。
张玉没有追。
他策马到沟口,看着那三辆被遗弃的粮车。
车上粮袋崭新,米从袋缝渗出,白花花的。另有几捆箭矢、两顶帐篷、一面倒在车辕上的——
帅旗。
张玉下马,亲自拾起。
旗是旧旗,绛红褪成赭色,金线磨损,“李”字边缘已模糊。旗杆正中有一道细长的裂痕,用牛皮胶细细修补过。
他认得这旗。
洪武二十五年凤阳,李景隆演阵夺魁,太祖亲赐彩缎十匹。那日燕王站在观礼台上,指着这面旗对左右说:“景隆已堪大用。”
张玉沉默良久。
他把旗叠好,收入怀中,转身上马。
“辎重收拢,米粮入库。”他下令,“那面旗……呈燕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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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是午后申时抵达郑村坝的。
他四十三岁,身量魁梧,甲胄外披一件玄色斗篷,鬓边已见星霜。大宁之行让他添了几分风尘之色,但眼神仍如二十年前,虎顾鹰盼。
张玉在坝口迎驾,呈上那面旧旗。
朱棣接旗,没有立刻说话。
他抚过旗面上磨损的“李”字,指尖沿着那道修补过的裂痕慢慢移动。
良久,他问:“伏兵主将是谁?”
“南军指挥佥事陈安,曹国公府旧人。”张玉答,“年约二十七八,骁勇而不恋战。”
“骁勇而不恋战。”朱棣重复这句话,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身旁的谋士姚广孝——着僧衣,披斗篷,面容清癯——眯眼道:“殿下,李景隆以精兵伏于此,却稍触即溃,弃辎重帅旗。此事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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