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北,渠线工地。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梁上只露出一线鱼肚白,黄河上的雾气还没散,白蒙蒙地罩在河面上。冰凌在岸边堆了半尺厚,被水流冲得咔咔响。
工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四百八十三号人,加上昨晚上连夜赶来的,一共五百二十六个。
黑压压地排在渠线两侧,手里的锄头、铁锹、扁担、簸箕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没有人说话,都盯着站在土坡上的宇文成。
宇文成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袖子卷到小臂上,下巴上那道疤还没好利索,结的痂在冷风里发紫。
“各位乡亲,今天是雍州北冬闲修渠第一天。规矩昨天告示上写了,我再重复一遍。管三顿饭,每人每天记十工分,完工后凭工分换东西。修渠经过私人田地,水权归田主,占地按市价补偿。”
“有没有问题?”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大人!工分什么时候能换东西?”
“渠修完统一结算,修渠期间管饭,工分记在册子上,跑不了。范阳的册子,一笔是一笔,谁的名字后面多少工分,写得清清楚楚。完工那天,拿着工分条子去县衙领东西。信得过范阳的,就信得过这个账。”
范阳站在旁边,把手里的册子举起来。
“册子在这,每天收工记一次,本人按手印。不会写名字的按手印,会写名字的签名加手印。一式两份,县衙留一份,本人留一份。谁也别想赖账。”
“信得过!”
人群里哄的一声笑了。
石柱站在第一排,扛着铁锹。络腮胡子上沾着雾气凝成的水珠。
“范阳,我信你!你在册子上记石柱那笔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一个字没写错。连我小臂上几道疤都记了。记那几道疤不加工分,但有人记着,心里舒坦,比加工分还舒坦。”
范阳翻开册子。
“石柱,小臂伤疤十二道。左小臂八道,右小臂四道。最长的四寸三分,在左小臂外侧。要不要再念一遍?”
“别念了别念了,开工!”
石柱扛着铁锹往渠线上走。
身后的船工们跟着,二十个人排成一排,扁担在肩上晃,簸箕在腰间摆。
宇文成把图纸摊开,指着渠线的走向。
“从这儿往东,沿着老河道的边沿走。第一段三棵树村段,全长四里。地势东南低西北高,水从黄河引进来,顺地势往下走。今天先放线,放完线开挖。范阳,陆江,铁格尔,一人领一队。石柱的船工队负责挑土,张庄的负责挖沟,三棵树村的负责搬石头。”
“有没有人不清楚自己分在哪一队的?现在问。”
没人吭声。
昨天报名的时候已经分好了。
一队多少人,干什么活,谁带队,全写在告示旁边的分组表上。宇文成自己画的,墨迹还没干透就被人抄了十几份,贴在各个村的村口。
“那开工。”
宇文成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弯腰捡起一把铁锹,走到渠线上,一锹插进冻土里。
土层冻了半尺厚,铁锹下去,砰的一声闷响。
土裂开一道口子,碎土渣子溅在裤腿上。
“第一锹我挖,第二锹谁来?”
“我来!”
老黄头挤上来,草帽没戴,光着脑袋。五十六岁的人,手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攥着锄头的柄,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一锄头下去,冻土裂开一大块。
“老天爷给脸啊!”
老黄头直起腰,锄头拄在地上。
“往年的腊月,不是下雪就是刮老北风。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子。人在野地里站一炷香就冻透了,鼻涕流出来能冻成冰溜子。”
“今年呢?”
旁边有人接话。
“今年不下雪,不刮风。日头挂在天上,虽然是冬天,照在身上还有点暖。你看我,干活干了小半个时辰了,身上还热乎乎的。棉袄都敞开了。”
“可不是嘛。我在家猫冬猫了十几年,哪年腊月出过汗?今年居然出汗了,这不是老天爷给脸是什么?”
刘二柱把锄头抡得老高,一锄头接一锄头,额头上全是汗珠。
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跟你们说,这不是老天爷给脸。这是老天爷要咱们以后都过上好日子!往年为什么下雪刮风?因为咱们猫在家里不出门。今年为什么不下雪不刮风?因为咱们在给自己修渠!老天爷看着呢。谁干活,老天爷就给谁好脸。谁偷懒,老天爷就不给脸。”
“刘二柱你说得对!老天爷不帮懒人。以前给官府干活,大冬天征徭役,冻得跟孙子似的。现在给自己干活,出了一身汗,痛快!”
石柱挑着一担土从渠线上跑过去。
扁担在肩膀上弯成弓形,两筐土少说有一百五十斤。
络腮胡子上沾着碎土渣,嘴唇干得起皮,但脚步不停。跑到卸土的地方,扁担一翻,两筐土哗啦倒下去。转身又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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