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晨站在柴油发电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着柴油机的转速和电压。
发电机突突地冒黑烟,柴油味呛得人想咳嗽。
她没咳,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电压稳定,灯亮度达标。柴油消耗比预计低一成。夜间作业效率与白班持平,结论:夜班模式可行。”
张师傅从掘土机的驾驶舱里探出头。
“李教习,掘土机的履带有点松。白天碾了太多冻土,履带张紧度不够了。得调一下。”
“工具箱在二号马车,履带调完,顺便检查一下斗齿。钨钢斗齿啃冻土,磨损比预计快。带了三套备用斗齿,全在箱子里。换下来的旧斗齿别扔,带回去给杨素素,她要分析磨损数据。”
“明白。”
张师傅熄了掘土机的发动机,从驾驶舱里跳出来。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大扳手,蹲在履带旁边拧螺丝。拧了几下,抬头往官道上看了一眼。
官道上有人骑马过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七八个,骑着马,打着火把。为首的那个穿着官服,头上戴着乌纱帽。火把的光映在脸上,脸很白,保养得极好。手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赵崇德。
马停在工地边上,赵崇德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几个差役跟在后面,腰间挎着刀。
“谁是宇文成?”
宇文成从渠线上直起腰,铁锹拄在地上,袖子还卷在小臂上。
手上全是泥,脸上也有,下巴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下官就是,你是哪位?”
“雍州刺史赵崇德。”
赵崇德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火把的光照在公文上,红彤彤的官印盖在末尾,像一块凝固的血。
“本官接到举报。雍州北县衙擅自招工修渠,占用州府辖地。按大炎律,动用民夫修水利必须报州府审批,你报了吗?”
“未报。”
“那好,本官现在通知你,停工。什么时候报批通过了,什么时候再开工。”
工地上的声音忽然停了。
掘土机的履带不转了,运土车的轮子不滚了,五百多号人直起腰,手里的锄头铁锹停在半空。
灯光照着所有人的脸。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表情。
宇文成没动。铁锹还拄在地上。
“赵大人,报批需要多久?”
“按流程,三个月。州府要派人勘察渠线,测量水文,核算成本。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三个月?”
宇文成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三个月之后开春了,开春种地,谁还来修渠?渠修不好,春耕用水从哪来?今年春耕没水,秋收没收成。雍州北六百三十七户人家,拿什么交赋税?拿什么吃饭?拿命填吗?”
“那是你的事,本官只按规矩办事。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你急就不走流程。”
赵崇德把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
靴底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
“况且你这渠线,有一段经过三棵树村的南洼地。那块地的地契在州府手里,是官地。你占官地修渠,连地权都没厘清,就敢开工?谁给你的胆子?”
“南洼地的地契在州府手里?什么时候收的?”
“去年。原主缴不起赋税,地收归州府。州府有地契,白纸黑字。你不信,明天来州府衙门查。查完了,再谈开工的事。”
宇文成没说话。手攥着铁锹的柄,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李清晨走过来,站在宇文成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
“赵大人,南洼地的地契,原主是谁?”
“你又是谁?”
“北大学堂讲习,李清晨。”
赵崇德的眼睛眯起来。火把的光跳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被火光拉得很深。
“原来是唐王府的大小姐。失敬。但这是雍州的公务,唐王府管不着。大炎有大炎的规矩,唐国有唐国的规矩。藩王不能干涉朝廷命官办案。这点道理,李教习应该懂。”
“我没干涉你办案,我只是问,南洼地的地契,原主是谁?”
“这个。”
赵崇德顿了顿。
“原主叫刘三保,三棵树村人。去年水淹了地,缴不起赋税,地就收归州府了,手续齐全。”
李清晨翻开小本子,翻到某一页。
“刘三保,三棵树村人。去年九月水灾,地里的糜子全泡了。缴赋税的时候拿不出粮食,找县衙借。当时雍州北的县令还没上任,县衙没人管。他去州府借,州府说不管,让他等新县令来了再说。等宇文成到任的时候,地已经被州府收走了。”
赵崇德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来之前,托人查了雍州北的旧档。北大学堂在雍州北设农机维修点,需要了解当地的土地情况。查档的时候顺便查了南洼地。查完了,有几处不对劲。第一,刘三保的地被收走的时间,是在新县令上任前三天。第二,地契上的印信不是州府的正式官印,是临时签发章。第三,刘三保本人到现在还没拿到补偿金。按大炎律,官地征收必须给原主补偿,补偿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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