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草原上谁见了不叫一声大汗?
如今呢?
“韩元,你说李元庆在金山听到这首歌谣,会不会笑?”
“汗弟他……”
“别叫他汗弟,他现在是党项王。娶了塔娜,背靠金帐汗国,跟北海划界而治。当年在定北营他跪在我面前叫哥的时候,谁想得到有今天?”
“那是完颜烈的离间计。把塔娜先许您后许他,就是为了让您兄弟反目。”
“离间计?完颜烈这老狐狸用的不是离间计,是阳谋。塔娜先许我,我嫌她是金帐残部的女儿不要。后许李元庆,他接着了。这事从头到尾我没法辩解。说破了天,也是我自己把未婚妻子推给弟弟的。”
韩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有李伽宁。她是自己翻墙跑的,我没拦住。塔娜是我不要的,李元庆接住了。两件事合在一起,草原上传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那歌谣的第五段……”
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的奶疙瘩已经啃完了。
听见李元昊问第五段,怯生生地抬起头。
“第五段我还不会唱,大孩子说那是唱汗王一个人在北海的,调子太悲。放羊的时候不唱,怕羊听了不吃草。”
李元昊让侍卫把孩子带出去,给了两块奶疙瘩。
孩子跑出帐外,羊皮袄的衣角被风吹得扑啦啦响,光着的脚丫子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韩元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汗王,歌谣的事臣去查。三天之内查出来源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查了又怎样?杀了又怎样?草原上的歌谣不是一个人编的,是千百个人口口相传攒出来的。你抓一个孩子,明天有十个孩子继续唱。你杀十个孩子,明天大人也会唱。嘴堵不住。堵了嘴,眼睛还会看,心里还会想。”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怎么办?把草原上的孩子都抓起来?把完颜烈的使者赶出去?把李元庆的边境封了?做这些事除了证明我心虚,还有什么用?”
韩元不说话了。
李元昊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羊皮地图,手指点在高昌的位置。
“李晨娶李伽宁,娶的是高昌刺史。完颜烈嫁塔娜给李元庆,嫁的是金帐汗国的利益。这两个人都在下棋,就我一个人在被窝里生闷气。”
“汗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能再生气了,再生气就真成跑马的汉王了。”
“那怎么办?”
“后天金帐使者来谈互市,你给我把场面做足。排场要大,态度要稳。我要让完颜烈知道,北海汗国不是他编两句歌谣就能唱倒的。”
“遵命。”
“还有一件事。”
韩元停住脚步,转过身。
“你派人去金山,给李元庆送一份贺礼。”
“贺礼?”
“贺他新婚之喜。礼单写厚一点,羊三千头,马五百匹,绸缎一百匹,茶砖一千块。另外附一封信,抬头写党项王弟李元庆亲启。”
“落款呢?”
“落款就写,兄元昊贺。”
韩元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汗王,这是……”
“这不是阳谋,这是阳谋的阳谋。完颜烈用阳谋离间我们兄弟,我就用阳谋告诉全草原,兄弟是兄弟,隔阂是隔阂。我李元昊认这个弟弟,认他的新娘子。他认不认我,看他的回信。”
“万一他不回?”
“不回就是告诉全草原他心里有鬼。回不回都输。这才是阳谋的阳谋。”
韩元领命出了帐。
李元昊一个人坐在王帐里,拿起第四个羊皮酒囊。拔开塞子喝了口,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喝,是忽然觉得酒没味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壁上挂着的那面铜镜前站住。铜镜是从疏勒商人手里买来的,镜面已经磨出了几道细纹,照人的时候会把脸扭曲一点点。但李元昊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自己脸上的皱多了不止一点点。
“汉王汉王跑马的郎。”
他对着镜子念了一句。
然后又念了一遍。
“汉王汉王跑马的郎。”
第三遍的时候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王帐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去他娘的跑马的汉王。老子是北海汗。”
高昌城,唐王府后院。
桃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枝头,绿油油的,遮住了光秃秃的枝干。李伽宁站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无奈。
楚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杏干。
“谁的信?”
“草原上的消息。有人把李元昊编成了歌谣,在草原上传唱。说他是跑马的汉王,专门跑老婆。两顶花轿抬空房,一顶抬到高昌,一顶抬到金山。”
“编得还挺押韵。”
“楚玉姐。”
“好,不笑了,李元昊那边有什么反应?”
“目前没有,但他后天要在定北营接见金帐汗国的互市使者,排场做得很大。韩元已经在调集各部落的头人,说是要让完颜烈看看北海汗国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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