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上岗第三天,归墟快递部的分拣台上,终于出现了一件“正常”的包裹。
前两个包裹一个是塞在墨水瓶里的碎字条,泡得字都晕开了花,念蹲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才认出来是“想”字寄给“忘”字的绝交信;另一个是用烂菜叶裹着的半束旧光,收件人写着“给所有睡不着的字”,念抱着走了一路,沾了一身青菜叶,被麻薯笑了一晚上,说它像棵成精的白菜成精跑出来送快递。
而今天这个,居然是个正儿八经的信封。
信封是归墟深处最常见的灰白色糙纸,摸起来像晒干的蘑菇伞,封口处盖着个朱红小印,印纹是只圆溜溜的小耳朵。寄件人栏只写了一个字:“闻”。收件人栏也只一个字:“问”——就是字铺那个一天能问八百个问题、把章鱼老板问得喷墨自闭的话痨“问”字。
信短得离谱,拆开就一行瘦溜溜的字:“收到你的问题了。答案在第十四层。有空来听。”
念捏着那页薄纸,蹲在分拣台边上沉默了半天。
它前阵子还听章鱼吐槽,说“问”字自打住进字铺角落,天天飘在墨缸边上追着它提问,从“墨水为什么是黑的不是草莓味的”问到“你八条腿写字会不会打架”,问得章鱼最近吐的墨都带着烦躁的气泡。原来这小东西没闲着,居然把信寄去了归墟最深处的第十四层,寄给了那个据说一万年没开过口、只长了耳朵的“闻”。
更离谱的是,闻居然回信了。
一万年没说过话的耳朵,给一个问了一千年问题的字,回了一封信。
正想着,一团灰蒙蒙的小光“嗖”地从门口飘进来,差点一头撞在念的脑门上——正是得到消息赶过来的“问”字。它平时就是团晃悠悠的灰白微光,今天激动得光都闪成了频闪,活像个接触不良的廉价小灯泡。
“信呢信呢?闻给我回信了?!”它围着念的爪子转了三圈,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它说什么?答案是什么?第十四层远不远?有没有包子铺?沉默兽会不会吃字啊?”
念脑瓜仁子突突跳,伸手把信递到它跟前:“自己看。再吵我就把信塞回分拣架,让你自己摸去第十四层。”
问字立刻噤声,乖乖飘到信封上方停住。那团灰白的光在纸面上轻轻蹭了蹭,像小猫蹭手心似的,然后慢慢落下去,贴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久。
它看懂了。
不是邀请,不是邀约,是一句实打实的告知——答案就在那里。去,就能听见。不去,就永远揣着问题飘在字铺,问到墨缸干了、章鱼跑了,也等不到回音。
灰白的光猛地亮了一下,从雾蒙蒙的灰变成了暖融融的淡金,像把小蜡烛点着了。
“我要去。”它语气斩钉截铁,飘起来撞了撞念的手腕,“你带我去!你昨天刚去过对不对?你认识路!”
念本来就打算送这趟信——准确说,是带路。问字这辈子最远就飘到过菜市场口的咸菜摊,让它自己摸去第十四层,怕是半路上就得被沉默兽当成小零食叼走。它把信折好塞进背包侧袋,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墨点:“走。路上不许问超过十个问题。”
“保证!”问字立刻立正(虽然它只是团光,也看不出立正没立正),“最多九个!”
从菜市场的字铺出发,绕开爬满藤蔓的树屋,顺着螺旋状的石阶一路往下。越往归墟深处走,光线越暗,两边的岩壁上偶尔飘过几缕碎光,都是早年迷路留在这儿的字。问字刚开始还老老实实飘在念旁边,像颗安分的灰星星,走了没半层就憋不住了。
“哎哎,这墙上的字是迷路了吗?”
“沉默兽到底有多大呀?比小美家的水缸还大?”
“闻它……它真的只有耳朵吗?有没有嘴巴呀?”
念扶额。这才走了三层,九个问题额度已经造出去一半了。
走到第十三层的时候,周围已经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念爪尖的光和问字那团小金光能照出脚边一小块地方。问字忽然开始发抖,光都抖得忽明忽暗。
“冷?”念停下脚步,想把它揣进兜里暖着。
“不是冷。”问字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点压不住的颤,“是近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下面。隔着一层石头,一千年的沉默,一万年的等待,都装在那只耳朵里。”
它说的文绉绉,念却听出了点近乡情怯的意思。它没戳破,只是抬脚继续往下走:“马上就到了。别抖了,再抖我以为你是坏了的萤火虫。”
第十四层的入口,那只巨大的石头耳朵还嵌在岩壁上,像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上次守在门口的沉默兽不在了。它退到了深渊更深处的阴影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看见它们过来,慢悠悠地挪了挪庞大的身子,往旁边让了让——不是躲,是让路。像个恪尽职守的保安,看见熟客就默默抬杆放行。
自打上次那群被关了好久的字从这儿跑出去之后,沉默兽就安静了许多。它不再蹲在门口吼得地动山摇,现在更像个守门的摆件,安安静静待在门里,听着深渊里的动静,闲了就抠抠石头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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