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上岗第四天,归墟快递部的“奇怪包裹阈值”又被狠狠刷新了。
前三天已经够离谱:第一天是个皱巴巴的纸包,拆开蹦出半罐叹气,绕着房梁飘了三圈才消停;第二天是墨水瓶装的光,晃一下就叮铃哐啷响,像塞了一肚子碎星星;第三天更绝,是一截会打呼噜的声音,递过来的时候还在吧唧嘴,摆明了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可今天这份,连见多识广的老龟分拣员都看愣了——是一朵云。
纯白色,拳头大小,安安稳稳浮在龟壳纸盒里,软乎乎蓬松松,像团偷跑出来的,还时不时慢悠悠翻个身,活脱脱一个躺平摸鱼的小懒虫。这龟壳纸盒还是老龟用自己蜕下来的背甲边角料做的,主打一个环保防震,平时装墨水瓶、纸包都稳得很,今天装朵云,倒显得硬邦邦的壳子都跟着温柔了几分。
包裹上光秃秃的,既没写寄件人,也没标收件人,只在盒盖内侧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见云如见字。下雨前打开。】
念抱着盒子歪头看了半天,又扒着窗台往外瞅。G-7-d片区今天的天好得不像话,万里无云,太阳亮得晃眼,路边卖桂花冰粉的摊主正蹲在摊子边抹眼泪——第三盆冰粉刚舀出来半碗,就被太阳晒化成了纯纯糖水,连冰碴子都没剩下,摊主边抹脸边骂归墟的太阳不讲武德,专挑做生意的时候下狠手。
下雨?半点儿迹象都没有。
但念是字,是光,是影子,它比谁都清楚:归墟的天气预报从来不看云彩,看的是“字”的湿度。
这地方的字攒多了、挤久了,是会“出汗”的。就像考场里挤了一屋子写作文的学生,满肚子字憋得发烫,顺着脑门往外冒热气。那些字汗飘到天上,攒得多了就凝成字云——散文云软乎乎的,诗词云带着平仄的棱角,绕口令云最拧巴,团成一团像个麻花。字云顺着风飘到各个片区,待够了时辰就会往下落,不是雨水,是字雨。
半融化、还没完全定形的小字,细得像牛毛,轻得像雪花,落在身上不会湿衣裳,只会顺着毛孔钻进心里头。
念把盒子抱稳了,转身往菜市场走。麻薯照例颠颠跟在后面,小爪子里紧紧攥着滚滚刻的竹签,今天竹签正面工工整整刻着“小心别摔”,背面还藏着滚滚偷偷刻的“麻薯小短腿”——为这事儿,麻薯昨天追着滚滚绕了菜市场三圈,最后踩了自己的耳朵摔了个狗啃泥,今天出门攥着竹签,一半是求平安,一半是防滚滚搞偷袭。
“这云是送给谁的呀?”麻薯蹦跶着跟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爪子里的竹签晃来晃去。
念低头看了眼盒子里懒洋洋翻肚皮的云,声音轻轻的:“不知道。它没写收件人。只说要下雨前打开。应该是送给……需要雨的人。”
菜市场今天比往常还热闹,老远就听见人声鼎沸。
老龟的竹笋摊前排了老长的队,滚滚正蹲在队伍最前头,屁股底下垫着个小竹垫,手里捧着半颗松果啃得正香,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摊面上的竹笋——今天小美要做竹笋炒肉,滚滚天不亮就来占位置,蹲得腿都麻了也不肯挪窝,嘴里还碎碎念:“鲜笋配五花肉,肥三圈也值……”
老猫的旧摊位早就彻底并给了老龟当竹笋货架,老猫退休后彻底没了踪影,坊间传闻版本众多:有说它去归墟最高的房顶晒太阳养老了,有说它跑去星尘那儿蹭鱼吃,赖着不走当了个蹭饭常客。旧招牌还挂在那儿,木头都晒得发旧,上面还留着老猫当年写的半行“代摸鱼,按次收费”,边角翘着半根橘猫毛,路过的人总爱伸手摸一下,说沾沾老猫的咸鱼福气。
另一边章鱼的字铺门口,队伍排得比竹笋摊还长。最近“等”字卖得特别火,春天一到,有人等花开,有人等信来,有人等远行的人归乡,都想来买个“等”字揣着,图个心安。章鱼八条爪子忙得飞起:一只磨墨,一只裁纸,三只同时挥毫写字,两只爪子忙着找钱递货,剩下最后一只藏在柜台底下,正偷偷抠脚摸鱼,时不时被排队的客人喊一嗓子:“章鱼老板别摸鱼了!我等的花都要谢了!”
章鱼就晃着摸鱼的那只爪子,慢悠悠回:“急什么?‘等’字就得慢慢写,写快了就不灵了。”
念抱着云朵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像个抱着大抱枕的小不点,走得小心翼翼。麻薯跟在后面,时不时伸爪子拽一下念的尾巴尖,怕它走得太快,一头撞在挑担子的货郎身上。
刚挤到字铺门口,盒子里的云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吓得发抖,是“嗅”——像小狗闻见肉骨头似的,整个云团都绷紧了,云尖儿朝着菜市场深处的方向,一抽一抽地闻着空气里的味道。
章鱼猛地从字铺里探出头,八条爪子“唰”地一下全绷直了,连正在摸鱼的那只都收了回来,墨水瓶被它带得晃了晃,洒了半滴墨水在宣纸上。
“快!赶紧打开!下雨前打开!”章鱼的声音比收摊的铜锣还响,吓得旁边排队的人一哆嗦,“它闻见‘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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