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到哪去?”甲书推了推眼镜,盯着箱底铺成绿毯的字芽,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怕喘气大了吹坏它们。
念伸出爪子,在字芽堆里扒拉来扒拉去,像菜市场挑菜似的,扒拉半天挑出一棵最精神的——就是那棵只有一横一竖、没长交点的字苗。“它缺一个‘点’的意思。送到城南巷子里那家练字班,角落里有个小男孩,天天写‘点’,写了一个月,攒的‘点’多到用不完。分他一个点点,够这苗子吃一顿了。”
它把字芽小心翼翼放进龟壳纸盒里,动作轻得像揣了颗易碎的瓜子仁,还不忘在盒子边上戳了两个透气孔。
城南的练字班藏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二楼窗户开着,飘出淡淡的墨香。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孩子们都握着毛笔低头练字,笔尖蹭过宣纸,沙沙响成一片。角落里坐着个八九岁的男孩,手腕绷得笔直,面前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点”,写满一张就换一张,换纸的时候偷偷甩了甩手腕,嘴里碎碎念:“点死我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点……”
念悄无声息飘进教室,没惊动任何人。它把装着字芽的小盒子放在男孩的砚台边,字芽刚碰到砚台边残留的墨汁,立刻亮了一下,像闻到了饭香的小仓鼠,脑袋一点一点的。
紧接着,它开始“吸”了。
不是吸墨汁,是吸飘在空气里的“点”的意思。男孩刚好落下一笔,写完一个圆润的“点”,那点带着认真劲儿的意思顺着空气飘过来,轻轻落在了字芽的横划末端。
字芽浑身一亮,像打了个饱嗝。横划的右端“啵”地冒出来一个小小的黑点,不多不少,刚好一个点。
原本软乎乎的一横一竖,瞬间挺直了腰板,成了一个周正的“下”字。方向感有了,根骨也立住了。
它还在嫩叶上晃了晃,像吃饱了伸懒腰,又像对着男孩的背影鞠了一躬。随后它轻飘飘从盒子里飞起来,穿过窗户,顺着风往归墟的方向飘,一路飘回小美家的阳台,轻轻落回那片嫩绿色的“草地”里,成了第一只吃饱饭、长成型的字娃娃。
“它收到意思了。”念盯着那个安安稳稳落在芽丛里的“下”字,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慰。
麻薯蹲在旁边点头,刚想说话,就见自己爪尖的淡金色纹路又闪了一下,一粒新的光粒掉下来,“嗒”地落在“下”字旁边。光粒落地发芽,又是一棵一横一竖的小字苗,歪歪扭扭站着,跟昨天那棵一模一样。
麻薯低头瞅了瞅自己的爪子,又瞅了瞅地上的新芽,有点无奈:“还会有的。‘初’字还在里头慢慢整理初稿呢,它们会一个接一个出来,一个接一个长大。说不定要花好久好久,不过没关系,归墟别的不多,时间多的是。”
念收回目光,落在那棵新芽上,语气淡定得像在安排明日排班:“那明天送它。”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是满月,又大又圆,像小美早上蒸的白面包子,也像麻薯藏在窝里最圆的那颗瓜子仁,像字芽从“一”长成“下”的那个瞬间,软乎乎的,又带着点沉甸甸的欢喜。更像归墟深处那些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初稿,终于找到方向的,第一声轻轻的“嗒”。
“叮铃——”
快递部的铜铃铛忽然响了一声,声音轻脆又明亮,像是被飘回来的字芽蹭了一下,又像是被新芽破土的劲儿轻轻拨了一下。
像在轻声说:
你看,又长了一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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