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页翻得很慢，像是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一点点揭开结痂的伤疤。
第一页正中央，赫然写着三个字：楚云山。
那是楚风爷爷的名字。
名字底下，用刺眼的朱砂笔勾画出一连串罪状：“私藏真史，勾结外敌，乱守夜正统，当诛。”落款处，一枚猩红的“九烛印”像是刚在那鲜血里泡过，透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放屁！”
苏月璃那张向来淡定的俏脸瞬间变了色，她几步冲上前，死死盯着那枚印记，“这根本不是审判录，这是清洗名单！七十年前焚史派为了排除异己，专门伪造了一批罪证，盖的就是这个九烛印！只要上了这名单，不管你是英雄还是狗熊，最后都得变成遗臭万年的叛徒。”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隔着虚空传来，带着股猫戏老鼠的慵懒，“伪卷虽然是编的，但你爷爷当年私藏了真史残页可是铁打的事实。你要是不信，那真页就在这灯焰里头，自己进来拿啊。”
话音刚落，那青铜灯芯上原本安静燃烧的幽蓝火焰突然分出一缕，像条温顺的小蛇，蜿蜒着铺成了一道通向火心的阶梯。
那火光蓝得妖异，不像是火，倒像是凝固的深海冰川。
“别去！”雪狼捂着快要废掉的右臂，嘶吼声都变了调，“那是‘心焚火’！不是烧肉的，是烧脑子的！进去你就成了没有神智的傀儡！”
楚风没动。
他站在原地，那一双幽蓝色的眸子盯着那所谓的“通天火梯”，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被揭穿家丑的愤怒，反倒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弄。
“老东西，激将法这招，我在潘家园练摊的时候就不用了。”
他转过身，竟是看都懒得再看那火梯一眼，径直走向墓室角落。
那里堆着一堆不起眼的灰扑扑的陶片，看着跟路边的建筑垃圾没两样。
这堆破烂，是他七岁那年祖坟被烧后，在废墟里唯一能捡回来的东西。
这么多年，他一直当个念想带在身边，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同款材质。
楚风弯腰，随手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陶片。
粗糙的磨砂感硌着掌心，却让他那颗狂跳的心脏莫名安稳了下来。
他抬起那只还淌着血的左手，大拇指在陶片那层厚厚的包浆上一抹。
鲜血渗入陶土，像是打开了某种隐秘的开关。
楚风双眼微眯，瞳孔深处的金色流光瞬间大盛。
在那破妄神眼的视野里，这块看似废物的陶片内部，竟然密密麻麻刻满了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微雕文字。
只有七个字，却字字如雷。
“真史不在书，在骨。”
楚风眼神一凝，原来老爷子当年把最大的秘密，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垃圾里。
这才是楚家人的做事风格——越是重要的东西，越要扔在泥里。
“想要真页是吧？”
楚风猛地转身，手腕发力，那块染血的陶片如同出膛的子弹，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笔直地砸向那盏高悬的青铜灯！
“给你！”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墓室里炸响。
陶片撞上灯火的瞬间并未被烧成灰烬，反而像是炸药引信被点燃，崩裂出一道极其耀眼的金色光芒，蛮横地刺入了那阴森的灯芯深处。
轰——！
那原本幽冷诡异的蓝色火焰，像是被泼了一盆热油，瞬间腾起三丈高，颜色也在眨眼间由蓝转红，变成了最纯粹、最炽热的赤红凡火！
半空中那本所谓的《伪卷》，在这股至阳至刚的烈火面前，连半秒都没撑住，直接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黑灰。
而在那赤红的火焰中心，一枚洁白如玉的骨简缓缓升起。
那骨简只有手指长短，透着股温润的光泽。
楚风只看了一眼，眼眶就有些发热——那不是什么玉，那是人的指骨。
是他爷爷的手指。
骨简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刀刻的小字，笔锋锐利，力透骨髓：
“信汝所见。”
楚风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枚滚烫的骨简。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直冲天灵盖，那是血脉相连的悸动，也是跨越时空的嘱托。
“好一个信汝所见！”
楚风仰起头，笑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狂傲与通透，“既然你们写的史是假的，既然这世道黑白不分，那从今天起，我这双眼看到的就是真史，我这颗心定下的就是是非！”
“我就是规矩！”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头顶那漆黑如墨的穹顶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道巨大的裂缝横贯东西。
紧接着，一阵凄厉至极的嘶鸣声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无数黑影如同黑色的暴雨，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疯狂地俯冲下来。
那是乌鸦。
成千上万只黑羽红眼的乌鸦。
每一只乌鸦那尖锐如钩的鸟喙里，都死死衔着一片竹简，竹简上朱砂淋漓，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看清上面写着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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