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头,避开那些目光的焦点,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我擦拭着门壁下方一块特别顽固的污迹。防护服内置的通讯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嘶嘶声,这是与外界——那位于囚笼外围控制室的唯一联系通道——保持的恒定低噪。它提醒着我,在千米之上的阳光世界里,还有文明存在。尽管那个文明,早已将我遗忘,或者更确切地说,将我唾弃。
教会称我为“渎神者”。在他们至高无上的教典中,灾厄是诸神纪元终结时遗留的“污秽”,是必须被彻底净化的“世界之癌”。而我,这个自愿深入地狱、与污秽共处的人类,在圣洁的教义面前,本身就是一种对神明的亵渎。他们视我为叛徒,一个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永远无法理解“职责”这个词)而拥抱邪恶的灵魂。
王国则视我为“背叛者”。在国王和贵族们的眼中,灾厄的存在本身就是王国根基下最危险的定时炸弹。他们无数次试图摧毁“乐园”,用最强大的魔法、最先进的钻地武器,但无一例外,都在这古代遗迹坚不可摧的外壳和内部复杂到令人绝望的防御系统面前折戟沉沙。于是,他们选择了遗忘和污名化。我这个唯一的看守者,自然成了王国安全的最大隐患,一个随时可能“打开地狱之门”的疯子。我的名字,阿尔文·索恩,早已从官方记录中抹去,只存在于秘密档案的警告栏和民间流传的恐怖传说里。
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我关闭了高压水枪的阀门,那令人烦躁的喷射声消失了。囚笼里只剩下清洗车车轮单调的滚动声,以及防护服内我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空气里的腥甜味似乎更浓了些。我推着车,准备离开这扇巨门附近。
然而,一种微妙的、非物理的涟漪突然在粘稠的精神污染背景中荡开。
它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意念的轻触?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要求”。
我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在厚重的防护服下重重跳了一下。五十年的朝夕相处,无数次的精神对抗与细微感知,让我对这种来自门后的“信号”异常熟悉。它……想要了。
我沉默了片刻,推着清洗车,缓缓走向囚笼侧壁一个不起眼的金属柜。柜门滑开,里面整齐摆放着为数不多的物品:几罐高效营养膏(我的口粮),几件备用防护服的部件,一些基础维护工具,还有……一本厚重的、硬皮封面的书。书页早已泛黄卷边,封面上的烫金书名——《艾尔迪亚星空诗选》——也已磨损得几乎难以辨认。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一个在王国皇家档案馆工作了一辈子、嗜诗如命的老人。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本他钟爱的诗集,最终会流落到千米之下的地狱,成为安抚一头不可名状之物的工具。
我抽出诗集,冰凉的硬皮封面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它很沉。我抱着它,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扇巨大的、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闸门前。车轮声再次响起,敲打着死寂。
我在门前站定,离那流淌着粘液、布满复眼孔洞的金属壁垒只有几步之遥。那种被无数非人目光聚焦的、针扎般的寒意再次爬上脊背。我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消毒水和腥甜的空气充满了肺部,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翻开诗集。纸张发出脆弱而干燥的声响,在这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清了清嗓子,防护服内置的扬声器将声音放大、变形,带着一种空洞的金属质感:
“当群星…在冰冷的深空中低语,”我的声音干涩,缺乏感情,像一个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它们的歌谣…是凝固的火焰…是遗忘的序曲…”
诗句艰涩拗口,充满了古老时代特有的隐喻和韵律。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这并非朗诵,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安抚。
我念着。精神污染的粘稠背景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些聚焦在我身上的复眼目光,仿佛……柔和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丁点?不再像冰冷的探针,而是带上了一丝倾听的意味?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是五十年自我催眠形成的心理安慰。但无论如何,这仪式是“乐园”日常的一部分。
“深渊…张开…它无梦的眼睑…”我继续念着,目光扫过纸页上父亲熟悉的笔迹注释。他的字迹优雅而清晰,注释着某个古老词汇的含义,或是某位早已被遗忘诗人的生平。这些注释曾让我昏昏欲睡,如今却成了连接我与过去那个温暖、充满书香气的世界的唯一脆弱脐带。
念完一首关于星辰寂灭的长诗,我停了下来。囚笼里恢复了死寂。粘液的腥甜味依旧浓郁。复眼无声地凝视。
我合上书页,发出一声轻响。该离开了。就在我准备将诗集放回清洗车时——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却直接撼动骨骼和内脏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整个“乐园”猛地一震!
清洗车上的金属工具哐当作响。我脚下一个趔趄,全靠扶着清洗车才勉强站稳。头顶那恒定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巨大顶灯,剧烈地闪烁起来!光线疯狂跳动,将巨大的闸门、粘稠的壁面、以及那些密密麻麻的复眼孔洞,切割成无数明暗不定、扭曲晃动的碎片!光影在那些复眼中疯狂折射,刹那间,仿佛有千万个破碎的我在其中挣扎、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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