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相国府。
董卓那如同肉山般的身躯,他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大殿内回响,每一次吸气与呼气,都裹挟着令人战栗的狂怒。
他面前的锦毡之上,狼藉地散落着被摔得粉碎的玉质酒盏,以及几串扯断后四处崩落的东海明珠,莹润的光泽此刻只映照着主人的暴戾。
“……废物!十足的蠢货!丢尽了本相的脸面,丧尽了西凉军的威风!”
“吕布!吾儿奉先!啊?!天下无敌的飞将军?!被三个……三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下将围着打?
像街头殴斗的泼皮一般?!方天画戟都让人打飞了?人像条断了脊梁的瘸皮狗一样被拖回来?!还……还是在数十万大军阵前,在天下人眼皮子底下?!啊?!!”
禀报此事的李傕、郭汜二人,早已五体投地般匍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浑身止不住地筛糠般颤抖。
“还有那个幽州来的凌云小儿!” 董卓猛地从虎皮榻上弹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困于笼中的洪荒巨熊,开始暴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闷响。
“他为何不杀吕布?!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羞辱到了极致,为何偏偏留他一条狗命?!这不合常理!不合常理!”
他骤然停下脚步,闪烁着多疑与狠戾交织的寒光,死死钉向一旁始终垂手默立、面沉如水的首席谋士李儒,“文优!你来说!
这会不会是那凌云小贼与吕布这反复无常的三姓家奴,早就串通好的苦肉计?!
演这么一出大戏给天下人看,好让吕布这厮日后有机会反水,背地里捅本相一刀?!是不是?!”
这个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的猜疑,一旦在董卓那本就因权势膨胀而极度敏感多疑的心中扎下根,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他越琢磨越觉得可疑。
李儒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平心而论,他也觉得吕布这场败仗败得太过离奇狼狈,凌云最后留手的举动更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但此刻,若顺着暴怒中董卓这危险无比的猜疑推波助澜,以董卓那宁错杀毋放过的酷烈性情,只怕立刻就要对吕布乃至整个并州系将领举起屠刀。
如今关东联军虽显乌合,但毕竟声势浩大,虎牢关前新挫锐气,正是需要勠力同心、共御外敌的关头。
此时若掀起大规模的内部清洗,无疑是自毁长城,取死之道。他必须设法将这危险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李儒连忙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刻意压得平稳而清晰,试图抚平董卓沸腾的怒焰:
“相国暂息雷霆之怒,且容李儒斗胆剖析。依儒浅见,此恐非精心策划之苦肉计。”
“哦?你且道来!” 董卓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眼神依旧不善,但狂暴的踱步总算停了下来。
“相国请细思,” 李儒不慌不忙,条分缕析,“若此真是凌云与吕布暗中勾结,欲行反间之计,何须将场面弄得如此……不堪入目,折辱至斯?”
他谨慎地挑选着词汇,“吕布纵然为取信于相国,甘愿受些皮肉之苦,甚至假意败阵,但被当众如市井无赖般殴打咒骂,声名扫地,尊严尽丧。
这对于心高气傲、视颜面如性命的吕奉先而言,恐怕比直接杀了他更为难以忍受。付出如此惨痛代价,仅仅是为了演一场戏?未免得不偿失,也不似吕布性情所能为。”
他偷眼觑见董卓面色稍霁,似在思索,便继续沉稳说道:
“再者,观那凌云用兵行事,自其崛起于北地以来,向来谋定而后动,章法严谨。
若真欲行反间、纳吕布,当有更隐蔽巧妙、不着痕迹之法,譬如阵前暗通款曲,许以重利,或战场‘失手’令其负伤败退即可。
何必用此等惊世骇俗、尽人皆知、近乎儿戏的手段?徒然惹人猜疑,反令计策落空,实非智者所为,更不符凌云一贯风格。”
见董卓眉头紧锁,凶光略敛,李儒趁热打铁,抛出最关键的分析:
“此外,凌云不杀吕布,或许正包藏祸心,另有深意。
其一,或欲彰显其所谓‘仁德’之名,收买关东乃至天下人心,示人以‘惩戒首恶,胁从不问’之伪善姿态。
其二,吕布虽败,其勇武余威犹在军中,尤其并州旧部中。若阵斩吕布,恐激怒我西凉并州将士,同仇敌忾,困兽犹斗,反给联军攻关平添巨大阻力。
其三,这或许……正是凌云最毒辣的一步棋!” 李儒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他故意留吕布一命,便是要在我大军之中,埋下一根毒刺!
相国试想,经此一败,吕布声望大跌,相国心中岂能无芥蒂?
若相国因疑生恨,对吕布乃至并州军严加惩处,猜忌日深,则我军内部,西凉与并州两系,必生嫌隙,乃至离心离德!此乃攻心之上策,不战而乱我军心啊,相国!”
董卓听罢,粗重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布满横肉的脸上阴晴不定。李儒的分析,尤其最后“内部生隙”、“攻心乱军”之语,如同冷水浇头,让他暴怒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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