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老张才喃喃地说道:“可是……又有谁会在乎这些呢?”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老爷子突然开了口。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仔细擦拭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向老张,那目光就像一把上了膛的老猎枪,锐利而直接。
陈老爷子缓缓说道:“我在乎。”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刚才你念苏老董事长遗愿的时候,声音明显颤抖了。我听得出来。”
老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抓起啤酒猛灌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滴在西装上,倒比刚才那身笔挺更鲜活。
夜风吹得塑料棚子哗啦响。
林川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黄总监的消息还躺在未读里,宋氏的把柄在103包厢静静等着。
他又瞥了眼陈老爷子:老人额角的皱纹被热气蒸得舒展,正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像个偷嘴的老小孩。
“老爷子。”林川突然压低声音。
塑料棚外有辆轿车鸣笛而过,他的话被喇叭声盖了半截,“我知道您和......”
“小林!”老板娘举着茶壶从灶台后探出头,“再加笼包子?”
林川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
他冲老板娘笑了笑,转头时却发现陈老爷子正盯着他,眼神里的浑浊全褪了,像口望得见底的老井。
江边的路灯在水面投下碎金。
林川摸出钱包结账,手指触到裤袋里的手机——那里躺着宋氏的命门,也躺着他今晚要撒的最后一张网。
陈老爷子拍了拍他后背,这次没咳嗽。“走,送我回家。”他说,“路上跟我说说,你怎么知道苏老最爱的,就是老李记的蟹粉小笼。”当塑料棚外的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钻进领口时,林川的后颈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盯着陈老爷子镜片后骤然收紧的瞳孔,喉结动了动——这是他在喜剧团练了三年的“破防眼”,专门挑人最在意的软肋去戳。
“您和苏老在边境挖猫耳洞那会儿,他总是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您。”林川的声音轻得如同飘在蒸笼白雾里,“现在苏家被宋氏卡住了供应链,苏晚晴在董事会挨的闷棍,比当年猫耳洞里的冷枪还疼。”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塑料凳腿下的碎砖硌得膝盖生疼,“我不求您站队,只求您引荐几位老战友——我请他们吃顿夜宵,听他们讲讲‘当年是怎么在泥坑里把工厂干起来的’。”
陈老爷子的手突然攥住了桌沿。
他盯着林川洗得发白的牛仔袖口,那里还沾着昨晚代驾时蹭上的车蜡,像一朵褪了色的花。
“你这小子……”他的尾音发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苏老头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晚晴这丫头太像他了,把软和心肠都缝进西装里了。”他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明晚八点,城西大排档,我让老周头捎话。”
三天后的大排档热闹得像一口沸腾的油锅。
林川蹲在烤炉前翻着羊肉串,油渍溅在牛仔外套上,倒比熨烫笔挺的西装更亲切。
五张塑料桌拼成的“江湖饭局”前,五个老头正把啤酒瓶磕得叮当响——退休的机械厂长王伯光拍着大腿大笑,假牙都差点掉出来;原纺织局的孙阿姨抹着眼泪,说“多少年没听人讲这种掏心窝子的话了”;最边上的李总捏着烤茄子,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小林刚才那冷笑话绝了!‘狼性文化’?我当年带团队,就是蹲在车间啃馒头听工人骂娘!”
“说个真事儿。”林川擦了擦手,拎着啤酒瓶挨个倒酒,“上周代驾接了个建材老板,他非让我唱《大海》。唱到‘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他突然哭了——说他爸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就想听他说句‘今天咱爷俩下碗热汤面’。”他仰头灌了口啤酒,喉结滚动时,五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咱们这代人图什么?不就图个‘真’字儿吗?”
烤炉的火星“噼啪”炸开。
王伯光突然把空酒瓶往桌上一放,震得花生皮簌簌往下掉:“小林,我投两千万!不为项目,就为你这顿烧烤比董事会那堆PPT有温度!”孙阿姨跟着拍板:“我凑五千万!我闺女总说我是老古董,今儿我就让她看看,老古董的钱也能砸出响声!”李总把茄子往林川手里一塞:“再加三千万!就冲你刚才学我当年训人的样子——那结巴劲儿跟真的似的!”
消息传到宋氏顶楼总裁办时,宋父正捏着水晶镇纸看财务报表。
“叮”的一声,秘书的消息弹了出来:“苏氏联合五家老牌企业注资新能源项目,启动资金三亿。”他的手指骤然收紧,镇纸在大理石桌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废物!”他把报表摔在助理脸上,“不是说陈老头早不管事了吗?不是说那些老东西都退休了吗?”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灌,却被凉透的茶水呛得咳嗽起来,瓷杯在掌心捏得咯咯响,“去把雨桐叫来!”
城西大排档的夜风裹着孜然香钻进林川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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