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瑞拉从小就知道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她的影子有时会消失,她的梦里总有一口倒悬的枯井,而她的养母从不让她在月圆之夜出门。十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一个云游的道士,看了她一眼便大惊失色,说她的命是“借”来的,阳寿将尽,真正的身世藏在那口枯井之中。瑞拉踏上寻根之路,却发现自己的出生牵扯出一桩三十年前的换命邪术,而那个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的人,恰恰是当年施术之人。当她终于找到那口井时,井里传来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正文
一
我叫瑞拉。
这个名字是我养母取的,她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随手翻字典翻到的。但我后来想了很久,一个只上过两年扫盲班的乡下女人,家里连一本完整的字典都没有,她是怎么“随手翻”的呢?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像一粒硌脚的沙子,不至于让你停下脚步,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我很特别”的沾沾自喜,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对劲。比如我的影子——晴天的时候,别人的影子黑漆漆地贴在地上,轮廓分明,而我的影子总是淡一些,像墨汁里掺了水。更奇怪的是,有时候它会突然消失。就那么几秒钟,地上干干净净,仿佛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然后它又慢慢浮现出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一张脸。
我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才五岁。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追一只蚂蚱,一低头,影子没了。我吓哭了,跑去告诉养母。她正在灶台前切萝卜,手顿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落下去。她头也没回,说:“小孩子眼花了,谁没有影子?”
但我明明看见她没有影子。
不,不对——她是有影子的。只是那一刻,灶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也跟着跳了一下,像一个活物,在墙壁上扭了扭身子。我觉得那影子看了我一眼。
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了。养母从来不接我的话茬,我再说下去,她就会用一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比打骂还让人难受——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在等。等我闭嘴。
还有梦。
从记事起,我就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口井,是倒悬在天上的。井口朝下,井壁上的青苔像倒挂的胡须,井水凝聚在井口却不滴落,像一面圆圆的镜子。我站在地上仰头看它,能看见井水里映出一个人影,但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穿着我不认识的衣服,梳着我不认识的发髻,脸的轮廓和我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她在笑,笑得很安心,很满足,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每次我想看清她的脸,梦就醒了。
养母说我睡觉不老实,总说梦话。我问她我说了什么,她说听不清,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怪——不是厌烦,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在算账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权衡什么得失。
我十七岁那年,养母开始频繁地出门。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药味,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翻出来的味道。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赶集。可我们村子离最近的集市有四十里路,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来回八十里,回来还能不紧不慢地喂猪做饭,脚上连泥都没有。
我不信,但我没有再问。我和养母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她不想说的,我问了也没用。她从来不骂我,也从来不亲我。我们像两个合租的房客,共享一个屋檐、一口锅、一盏灯,但各怀各的心事。
直到我十八岁生日的前三天,一个道士来了。
二
那天下着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南方乡下那种黏黏糊糊的梅雨,打在脸上像被人用手心捂了一下。我正蹲在屋檐下剁猪草,菜刀起起落落,砧板上溅起青色的汁水。养母在屋里织毛衣,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黄梅戏。
那个人就出现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背上斜挎着一个布包,手里撑着一把破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耷拉下来像一只受伤的翅膀。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云游道士,这一带常有这样的人,走村串户,看风水算命,说一些云山雾罩的话,换一顿饭或者几个零钱。
但他没有看我的房子,没有看我的养母,甚至没有看这户人家的风水朝向——他直接看向了我。
隔着整个院子,隔着密密匝匝的雨丝,他的目光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身上。
我停下了剁猪草的手。
他朝我走过来,脚步很慢,泥浆漫过了他的鞋面。走到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歪着头看我,像在看一幅很旧的画,需要换一个角度才能辨认出画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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