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听罢水明月这番温言款语，心头那股暖意愈发涌动。
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此刻望向水明月时，竟不由自主地漾开一层明亮的光彩。
那光彩从眼底漫开，漫过眉梢，漫过唇角，把她整个人都映得鲜活起来——真个如同春水映照暖阳，波光潋滟，暖意融融。
她再次起身。
这回不是全礼，不是方才那端端正正的跪拜，而是带着孺慕与感激的深深一福。
这一福，福得又柔又软，像是女儿家对母亲撒娇时的模样，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失礼数，更添亲近。
宝钗的声音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欢喜，几分柔软的亲近：“能得义母如此记挂、这般周全，是宝钗天大的福分。昔日援手，不过是份内应为，不值一提；那日得义母保全，女儿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水明月听着这话，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这个义女，收得当真不错。
她不轻不重地提起救命之恩，将重点落在“得义母保全”的感激上——轻说那救命之恩，倒重感我这举手之劳的一点恩惠。
是个懂得轻重的姑娘，知道什么该提，什么该放，什么该记在心里，什么该挂在嘴边。
宝钗说着，唇角弯起一抹含笑的弧度，那笑意里又带了几分娇嗔，半是撒娇地说道：“女儿更感念义母愿垂青这商贾微末之事。有了义母参与，我再不怕那等小人算计了！”
说着这话，她忽然想起忠顺王那老匹夫当日相逼之苦楚。
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那些夜半惊醒的噩梦，那些被逼到绝境时的绝望——一时间涌上心头，她忍不住话语微哽。
那微哽，是真情的流露。
她是真的怕过，真的苦过，真的在无路可走时跪在佛前求过。
此刻得遇贵人，绝处逢生，那份后怕与庆幸交织在一起，便化作了这一声哽咽。
可那微哽，亦是恰到好处的感动。
不过分，不夸张，只在喉咙里轻轻一顿，便又压了回去，只留下眼底那一抹浅浅的水光，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
水明月含笑受了宝钗这一礼，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欣赏。
她自然看得出宝钗的聪慧与克制。
这番话语，既不忘本分，又表足了感激与亲近，更隐隐透出对“合作”之事的领悟与期待——不是一味地攀附，不是只知感恩，而是真正懂得这层关系能带来的长远好处。
这个义女，收得确实不差。
或许，比预想的还要合宜。
轩内气氛，因这层关系的挑明与确认，顿时从方才那商业会面的正式疏离，转向一种更为融洽的亲近。
珠帘已卷起，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映着宝钗衣袂上浅淡的缠枝莲纹，也映着水明月雍容华贵的侧影。
那光影里，尘埃缓缓浮动，像无数金色的星子，把这轩阁衬得如梦似幻。
这“听雪轩”，此刻再无寒意，反倒像是春意暗生的暖阁。
水明月望着宝钗，目光里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既然是和你合作，在这里亦无须多谈了，咱娘俩去府里说。”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亲切：“明儿你去我府上，我嘱你些事，你也正好去府上熟悉熟悉。”
宝钗听得此话，真如仙乐入耳，字字落进心坎里。
“既然是和你合作，在这里亦无须多谈了”——这话里透出的，是全然不同的亲近与信任。
将方才那隔着珠帘、依着礼数的商业对谈，悄然化为了“咱娘俩”的家常叙话。
那些官样文章，那些你来我往的试探，在这一句话里，都烟消云散了。
“咱娘俩”——这三个字，真让宝钗开心得不得了。
郡主亲口说出这三个字，便是将这“义女”的名分，明明白白地坐实了。
那些日子母亲悬着的心，那些辗转反侧的担忧，那些念叨着“名分未定”的焦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尘埃落定的踏实。
“去府里说”——这简简单单四个字，倒真是重若千钧。
北静王府，那是何等森严禁地？
寻常官宦递帖子求见，也未必能入其门。
那些王公大臣，到了王府门前，也得规规矩矩递上名帖，恭恭敬敬候着传唤。
而今自己，一个商户女，竟能被邀至府内，且是以“义女”兼“合作者”的身份登堂入室。
水明月以长辈对晚辈的亲切说道：“明儿你去我府上，我嘱你些事，你也正好去府上熟悉熟悉。”
嘱托事情，是合作正题。
“熟悉熟悉”府上，则是将她真正纳入某种亲密圈子的暗示。
这意味着，薛家与北静王府的关系，不再仅仅是外界捕风捉影的传闻，或是那日门内仓促一拜的虚名，而是要落到实处，有迹可循，有人可证了！
宝钗心念百转，立刻领会了这背后更深的意义。
能踏进北静王府的门槛，本身便是一道无声而耀眼的护身符。
自此以后，朝中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显贵，那些可能觊觎薛家财富或仍对昔日忠顺王府未竟之事心存幻想的势力，再想欺压薛家，就不得不仔细掂量掂量这“北静王府”四个字的分量。
掂量这能自由出入王府的“薛大姑娘”究竟是何等角色。
这比任何金银契约、官府文书都更具威慑。
宝钗连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庄重，更诚敬，又不失女儿家的柔婉。
“女儿谨遵义母之命。明日定当早早登门，听候义母吩咐。”
她的声音稳稳的，压不住眼底那抹亮晶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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