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湘云心里忽地掠过抄家后最落魄的那段日子,自己也曾在街头眼睁睁看着别人手里的馒头,饿得前胸贴后背,真是连开口讨要的力气都没有。
那滋味,刻骨铭心的,至今想起来嗓子眼儿还发紧。
湘云心思转间,忽地想起有乩画必有乩语吧,连忙凑近宝钗张嘴要问,话到唇边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见鸳鸯从廊下走了出来。
鸳鸯穿了一件半旧的草绿色褙子,步履轻盈,瞬间走到宝钗跟前,含笑说道:“宝姑娘,老太太请您过去闲话闲话。”
说着又转向众人,眉眼弯弯地补了一句道:“老太太说了,别在这里光顾着年轻人乐,都去老人家屋里坐坐,让她也乐乐。老人家说了,年轻人说话有趣,她听着也欢喜。”
湘云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了回去,起身抖了抖裙子,随众人一起往贾母处走来。
贾母的屋子是上首最敞亮的那间,门口种着一丛翠竹,微微的风儿一吹,便是沙沙作响的音响。
屋里烧着檀香,淡淡的香气混着老屋子特有的木头味儿,闻着便让人觉得安心。
贾母歪在榻上,背后垫着个灰鼠皮的靠枕,手里捏着一串沉香念珠,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见几个孩子进来,老人家眼睛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忙招手道:“宝丫头快过来,坐到我这边来。好些日子没见你了,给我讲讲京里有什么趣事没有?”
她又向黛玉、湘云几个招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都过来,都过来,围着我坐,让我这把老骨头也沾沾你们年轻人的朝气儿。”
几个人笑着应了,挨挨挤挤地在贾母身边坐下。
王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做着针线,见宝钗来了,微微点头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
贾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端着一盏茶,神色淡淡的,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宝玉挨着贾母的脚踏坐下,一张嘴早就痒痒了,不等宝钗开口,便先手舞足蹈地说了起来。
他说话向来是眉飞色舞的,加上心里存不住事儿,一开口便刹不住车:“老太太,您猜怎么着?妙玉师父如今做了北静王的侧妃了!”
贾母手里的念珠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哪个妙玉?栊翠庵那个?”
“正是她!”宝玉拍了一下膝盖。
贾母听得一愣一愣的,念珠也不转了,就那样攥在手里。
王夫人手里的针线也停了下来,抬头望着宝玉,眉头微微蹙着,似信非信。
贾母听得妙玉真的做了北静王水溶的侧妃,脸上慢慢绽开了笑意,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把老人家那张历经沧桑的脸都照亮了几分。
她放下念珠,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榻沿,声音里带着几分欢喜几分感慨:“阿弥陀佛,这可真是老天有眼。那孩子我见过,清高是清高了些,可那份品貌,那份气度,寻常人家哪里消受得起?倒是北静王那样的门第,才配得上她。”
老太太顿了顿,又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众人说的:“水溶那孩子我见过几回,小时候跟着他父王来府里,规规矩矩的,礼数周全,长大了听说更是出息了。这两人能凑到一处,也是一段佳话。”
宝玉听祖母这般说,越发得意了,好像是自己的功劳似的,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
宝钗在一旁听着,几次想插嘴都插不上,只好笑着摇了摇头。
黛玉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贾母身边,手里捧着一盏茶,听着宝玉说得热闹,偶尔抬眼看看宝钗,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王夫人本不太喜欢妙玉。
倒不是有什么过节,只是那丫头清高得过了头,连她这个当家太太都不大放在眼里。
在栊翠庵喝茶,动不动就说这个俗那个脏的,好像满府里就她一个是干净的。
如今听说妙玉进了北静王府做了侧妃,王夫人倒是意外得很——那种性子,也能在王府里立足?
她拿起针穿线,心里头不由得翻腾起来:原本是依着我们府里过活的人,我们府里供着她、养着她,如今我们家败了,我们成了布衣,她倒有了好去处,摇身一变成了高门大户里的富贵人。
这世道,真真是说不清。
王夫人半是不平半是含酸,嘴角扯出一丝笑来,语气里透着几分勉强:“这丫头倒是有造化的。”
话是这么说,那笑意没到眼底,手里的线几次滑过针孔,都以为偏了,心神不定的。
她又想起宝钗来,宝钗是个多好的孩子,模样好、性子好、行事大方周全,打着灯笼都难找。
偏偏就没入了那小北静王的法眼。
妙玉嫁进王府,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若是宝钗嫁了水溶,那就不一样了——我们是亲戚连枝,宝钗是王夫人的姨侄女,水溶便成了贾府和薛家的依仗,有他在上头罩着,谁还敢欺负过来?
便是忠顺王那样的,也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里,王夫人不由得遗憾地看了一眼宝钗。
那目光里藏着说不出的惋惜,还有几分不甘。
可转念一想,姻缘的事,哪由得人做主?
老太太当初一力促成宝黛,她虽不情愿,到底也拗不过。
如今说这些,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王夫人心里苦笑了一下,垂下眼去,手里的针线又动起来。
所幸宝钗正听着贾母说话,笑盈盈的,倒没留意王夫人这边的神色。
宝玉可不管别人怎么想。
他就是开心,打心眼儿里为妙玉高兴。
在他眼里,妙玉那样清雅脱俗的人,就该有个好归宿。
什么侧妃不侧妃的,北静王待她好,那便够了。
宝玉一边说着,一边又想起妙玉扶的那乩画来,那画上画的竟是讨馒头的乞丐,想想实在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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