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想起宝钗讲的妙玉扶乩,便又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
“老太太您听我说,还不止这些呢——妙玉师父当初在栊翠庵的时候,还给林妹妹和我的姻缘扶了一回乩,得了幅画儿。”
湘云接了口说道:
“老太太您猜画上是什么?”
宝玉抢着说道:
“画了一个要饭的乞丐,手里捧着半个馒头!老祖宗说说,画的好笑不好笑?咱们家如今虽比不得从前,可几百亩田地在手,吃穿不愁,怎么也不至于成那画上的模样。”
宝玉说着自个儿先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轻松,倒把那画上的凄惶冲淡了。
贾政端着茶盏,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
前面说妙玉做了水溶的妃子,他也没多大兴趣——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罢了,做不做王妃,与他贾家何干?
他端起茶盏来慢慢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
后来听到忠顺王欺辱宝钗孤儿寡母,贾政的眉头才微微皱了起来。
忠顺王那老匹夫,仗着皇上的势,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为个戏子就敢上门问罪,如今连人家孤儿寡母都不放过,着实可恶。
贾政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手里的茶盏搁得重了些,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继而又听到北静王解了围,宝钗认了水明月做义母,贾政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端起茶盏又慢慢喝了一口。
这便好了,有北静王护着,忠顺王再猖狂也不敢造次。
正想着,忽听得宝玉说什么“扶乩”二字,贾政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他是正经的读书人,自幼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最不信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只是当着老太太的面不好说什么,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冷冷地听着。
听得宝玉说得热闹,说什么画上是个拿馒头的乞丐,贾政心里不由转了一转。
当年抄家那阵子,他们被赶出京城,身无分文,拖家带口一路往西走,那种凄惶狼狈,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他看着前路茫茫,心里真以为这辈子怕是要行乞为生了。
到了这西山,才知道黛玉早已置下了产业。
良田山水村落,虽比不得国公府的排场,可安身立命是足够了。
就算再遇上盘剥,有田有地的人家,也不至于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
从这点看,妙玉那乩画只怕是不准的——什么乞丐、半个馒头,到底没有应验。
贾政想到这里,便觉得那扶乩之说更是无稽之谈,嘴角那抹不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王夫人听着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年怡红院海棠花开得反常,紧接着宝玉就丢了玉,阖府上下急得团团转。
当时也不知是谁的主意,请了妙玉扶乩,妙玉扶了半天,写了一句什么“青埂峰下一笑逢”,大家都摸不着头脑。
后来怎样?
玉自个儿回来了,哪里有什么青埂峰的事?
可见那妙玉的扶乩,本就是不灵的,当不得真。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里反倒松快了些。
她含笑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说起来,宝玉丢玉那次,妙玉扶乩便是不灵。乩了半日,说什么青埂峰下一笑逢,听得人云里雾里的。到头来,玉自个回来了,哪有青埂峰的事?如今乩的这个乞丐图,倒也可笑。咱们虽比不得从前,可也不至于到那步田地。”
贾母听得王夫人这么说,倒是笑了起来。
老人家经历的风雨多,看得也开,她拍了拍身旁的榻沿,含笑说道:
“也许扶乩画的就是我们抄家后那阵子。你们想想,那时我们被赶出城,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一路走一路讨,可不就是乞丐么?那画上画的,兴许就是那段日子。”
贾母说着,目光越过众人,望了望窗外,像是望见了那几个月颠沛流离的路。
那些苦,她咽下去了,如今说起来倒像是别人的故事,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历经沧桑后的豁达。
众人听了贾母的话,皆含笑点头。
可不是么,刚从京城被撵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饿了就在路边人家讨口吃的,渴了就喝河沟里的水。
那几个月,真真是一步一乞,想起来鼻子还发酸。
可如今不一样了。
有田有屋,有吃有穿,一家老小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说到“以后不可能了”时,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有了几分笑意,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湘云,想起自己起起伏伏的过往总有些忐忑,想起先前要说的话,便凑近宝钗说道:“宝姐姐,有乩画可还有乩语么?”
宝钗正端着茶盏,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她想起妙玉那幅画,又想起贾母方才那番话——也许那画上画的,真的是抄家后那段日子。
现在的贾家和前世比起来,往后余生应该都是好日子了!
忽听得湘云问她可有乩语,宝钗的心微微一动,前世雪地里的绝望忽地袭来,整个身子猛地生出一股彻骨寒来。
宝钗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那涌到唇边的乩语“花开草无踪”便咽了回去——
喜欢红楼之宝钗重生请大家收藏:(m.qbxsw.com)红楼之宝钗重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