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伯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有匪！”
话音未落，东边山上便冲下一股人来。
黑压压的，像山洪暴发，漫山遍野往下涌。
那些人拿刀的、持棍的、挺叉的，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呼喝，直扑车队而来。
护卫们反应也快。
前队十人拔刀迎上，刀光与刀光撞在一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左右两翼也散开，护住马车两侧。
可土匪太多了。
水伯一眼扫过去，足有上百人。
二十个护卫再能打，也堵不住这许多人。
有几个匪徒见众人护着宝钗，知道是个要紧人物，使个眼色便绕过前队，从侧面扑了过来。
薛家的家丁慌忙抄起扁担木棍迎上去。
他们哪里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
三个家丁被砍翻在地，血溅了一路。
“护住姑娘！”水伯吼得声音都劈了叉。
两个黑影从马车后面闪出来，无声无息的——水一和水二。
两个暗卫一直藏在暗处，从不露面，此刻不得不现身了。
水一握剑，水二持铁尺，一左一右，挡在宝钗面前。
匪徒们像得了什么信号，一下子涌上来十几个。
水一出剑，几名匪徒捂着脖子倒下去；水二铁尺横扫，又有几个脑袋开了花。
匪徒实在太多，杀退一批，又来一批。
莺儿牢牢挡在宝钗前面，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声音发着颤却喊得极尖利：
“姑娘，快跑！”
宝钗一时怔住了。
任她前世困苦，今生筹谋，又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厮杀！
脑子里乱纷纷的，眼前晃着水伯发白的脸，晃着家丁倒在血泊里的惨状，晃着护卫们被围住时四处乱闪的刀光。
她听见刀砍进肉里的闷响，听见惨叫、喊杀、铁器碰撞的声音混在一处，像一锅滚沸的粥，咕嘟嘟地翻滚着，搅得人胸口发闷。
水伯冲过来，一把拽住宝钗的胳膊：
“姑娘，往西边山沟里退！”
他拉着宝钗往那边跑，莺儿跟在后面，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跑。
两个匪徒绕过暗卫，看到正往后撤的宝钗。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一把砍刀，刀口卷了刃，仍是亮晃晃的；另一个瘦高个，握着一根铁棍，棍头上暗红一片。
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边！那个女的是个头儿！”
瘦子也嘻嘻地笑：
“那真是肥羊啊！”
两人说着便朝宝钗冲过来。
莺儿心头大急，想也不想便抢步上前，小身板直接挡在宝钗身前。
她慌乱间拔下头上防身的银簪，双手紧紧攥着，对着冲来的两名匪徒奋力挥舞，嘶声厉喝：
“不许过来！不许伤我家姑娘！”
宝钗望着莺儿单薄颤抖的后背，脑子骤然清醒了。
前世的旧事，像被什么猛地撞开了口子，一下子涌了上来——那时贾府败了，薛家也散了，她带着宝玉颠沛流离，受尽世间苦寒。
莺儿始终跟着她，不离不弃。
寒冬腊月，屋里没有炭火，冰雪刺骨，莺儿把自己身上唯一的破棉衣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她病了，没钱抓药，莺儿日日奔走药铺，屈膝下跪，求掌柜赊药，受尽白眼。
后来实在活不下去了，莺儿自卖其身，坠入青楼，换了碎银给她苟活。
再后来，莺儿染了脏病，凄惨离世，死后竟被扔进了乱葬岗。
她跌跌撞撞寻去时，昔日的贴身丫鬟，已被野狗啃得只剩一堆白骨，散落在荒草丛中。
她蹲在乱葬岗上，从夜里捡到天亮，一寸一寸地捡，指尖被碎石烂草磨得血肉模糊，血和泥土黏在白骨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灌进来，快得来不及细想，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宝钗重生后，事事筹谋，步步谨慎，只愿倾尽所有，换莺儿一世安稳。
可如今，她竟又挡在自己前面，和前世一模一样。
宝钗不及多想，抬手攥住莺儿的后领，用尽全力向后一拽，将莺儿稳稳护在身后。
转瞬之间，位置互换，她只身挡在最前方。
那胖匪的砍刀已劈到近前，去势极猛，直直朝着宝钗肩头砍落。
水伯魂飞魄散地扑来相救，可距离太远，已然够不着。
水一和水二察觉后方变故，骤然一惊，想要抽身回护，却被匪徒牢牢缠住，分身乏术。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救援尽数落空。
白花花的刀光迎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宝钗望着那急速落下的刀锋，眼前骤然恍惚——也是这般刺骨寒意，漫天飞雪，她孤零零倒在雪地里，怀里抱着温热的陶罐，罐里是刚熬好的粥。
粥还是温的，她冷了，僵了，死了。
她以为重生一世，能逆天改命，能护住身边人。
没想到这一世，竟以这种方式走到了尽头。
临别时母亲忍泪含笑的脸，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宝钗心里轻叹一声，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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