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宝钗正闭目待死,那刀风已至胸前,寒气透衣而入,冷得人骨缝里都发颤。
她恍惚间只觉天地皆寂,耳中唯余那刀尖破风之声,细细的,尖尖的,整个身子都跟着僵了。
猛然只听一声巨响,震得山壁嗡嗡地颤,脚下地皮都跟着动了动,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落下来。
宝钗只觉胳膊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着往后退了两步,踉跄着才站稳。
她睁开眼。
拉她的是水伯。
宝钗没去看水伯,目光先落在了地上——一个白色锦衣男子仰面横卧着,整个后背压在方才那胖匪身上。
胖匪仰面朝天,那张肥脸歪向一侧,口角淌着血,混着泥,黏糊糊的一滩,已辨不出眉目。
他身子底下洇出一大摊暗红,正顺着地势慢慢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红蛇,蜿蜒着钻进枯草丛里。
白衣男子仰躺在胖匪身上,一动不动。
胸前的白衣已被鲜血浸透,那血还在向外渗,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一圈一圈地扩大,像墨滴进清水里,正慢慢地往外晕,淡一层,又淡一层,看着格外扎眼。
他两臂向两边软软地瘫着,像没了气息。
宝钗怔了一息,才从“待死”的恍惚里慢慢回到眼前。
她脑子里还有刀风擦过脸颊的余感,心跳咚咚地撞着胸口,还没来得及缓过来,便看见那白衣人胸前洇开的血。
莺儿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嗓子都劈了,声音亮得惊人:
“姑娘!天降此人砸死了土匪!”
宝钗没有答话,只怔怔地望着那白衣人的前胸。
血还在往外渗,一圈一圈,淡一层又深一层。
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水一和水二已然退到她身边,两人背对着她,面朝外,长剑横在身前,铁尺举在胸前,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山道上的喊杀声渐渐稀了,府兵占了上风,已经围住了剩下的土匪,刀光闪几下,便是一声惨叫。
那些惨叫声由密变疏,由近变远,终于零零星星地散了。
水伯一心只关心宝钗安危,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惊魂未定地说道:
“姑娘可伤着了?可伤着哪儿了?告诉老奴——”
宝钗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白衣人身上,向水伯说道:
“水伯,我没事。你看看他——他若不坠下来,那刀便劈了我。我的命是他救的!你看看他是死是活,若能救,便救他一救。”
水伯见宝钗神色尚稳,又上下看了一遍,确实未伤着,这才略略放心,转身走过去,蹲下身抬眼向那人看去,又伸手探他鼻息。
指尖刚触到那人的鼻尖,他的手猛地一僵,停在半空,只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好几息,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原来是他!”
水伯下意识地又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指尖微微发颤,停了约莫两息,又猛地收回来,一把撕开那人胸前的衣襟。
“嗤啦”一声,白色锦衣应声裂开,露出里面的伤口——左胸上一道深长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发青,像一张被撕开的嘴,里面的血还在往外冒,咕咕的,缓缓地,像是泉眼里涌出来的水。
衣料碎片黏在肉上,撕开时牵扯皮肉,那人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水伯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一股浓烈的药气便冲了出来。
他把一整瓶药粉全倒在那伤口上,白色的粉末一碰到血便成了暗红色,黏糊糊地糊在伤口上,像和了水的泥。
水伯又从袖中扯出干净的白布棉条,一层一层地缠上去。
他手上动作极快,快得有些乱了章法——手指头抖得厉害,缠到第三圈时棉条松了,他咬着牙拆开重缠,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
缠好了,他伸手按住伤口,又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的脉搏。
水伯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按着那人的颈侧,一动不动地停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乱飞。
水伯终于松开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才向宝钗说道:
“还活着。伤口虽深,可没伤到心肺。止住血便能保住命。”
宝钗喉咙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她蹲下身,低头看着那人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秀,皮肤白净,闭着眼的时候格外安静。
眉骨高高地耸着,鼻梁挺直,嘴唇干裂,嘴角挂着一丝暗褐色的血痂——那不是他的血,是胖匪的血溅上去的,已经干了。
宝钗的目光落在他左胸的伤口上,棉条已经浸透了血,可没有再往外渗。
水伯的药起效了。
宝钗忽然想起水伯方才那句惊疑的“原来是他”,便转头向水伯问道:
“水伯,你方才说‘原来是他’——这人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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